第29章 无声的哭嚎

从西集县城到野狼谷，平时要走两个时辰的山路，今天他们只用了一个时辰。

风在耳边呼啸，像是在哭。

赵铁河跑在最前面，肺部像是有两团火在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但他感觉不到累，只觉得心脏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着，越攥越紧。

那股黑烟，始终像一条狰狞的毒蛇，盘旋在野狼谷的上空，久久不散。

“快！再快点！”

赵铁河嘶哑地吼着，声音破碎在风里。

身后的王顺更是像疯了一样，那双千层底的新布鞋都被磨破了，脚趾上全是血，但他毫无知觉。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方向，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娘……娘……”

当初为了安全，赵铁河把伤员和大娘他们留在了野狼谷最隐蔽的“后山洞”。那里地形复杂，易守难攻。

但这世上没有攻不破的堡垒，只有守不住的人心。

当他们终于冲过那片熟悉的青纱帐，站在野狼谷的入口时，所有人的脚步都像是被灌了铅，瞬间僵住了。

静。

可怕的静。

往日里这个时候，谷口应该有放哨的民兵，应该有炊烟，应该有伤员们换药时的哼哼声，甚至还会有大娘喂鸡的吆喝声。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有还在燃烧的余烬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偶尔几只受惊的乌鸦在枯树枝头发出凄厉的叫声。

“二蛋！栓子！”

二柱子扯着嗓子喊了两声负责警戒的民兵名字。

没有人回应。山谷里只有他的回声在空荡荡地回荡，显得格外瘆人。

“进谷。”

赵铁河拔出驳壳枪，手指搭在扳机上，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眼神冷得像冰，那是只有在面对极大恐惧时才会有的极度冷静。

他们小心翼翼地走进谷底。

首先看到的是二蛋。

这个只有十六岁的民兵，此刻正趴在谷口的草丛里，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杆红缨枪。他的喉咙被割开了，伤口整齐得像是一条红线。在他身边的泥土上，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

“是高手。”

徐文昌蹲下来看了一眼，声音在发抖，“一刀毙命。二蛋甚至没来得及发出警报。”

赵铁河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替二蛋合上了那双惊恐圆睁的眼睛。

越往里走，惨状越甚。

那个被当作临时医院的山洞口，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都是之前战斗中负伤的战士，他们因为行动不便，没法转移。

他们没有死在枪炮下，而是被人用刺刀一个个挑死在担架上。鲜血染红了草铺，顺着石板缝隙流淌，己经变成了黑褐色。

“畜生……这帮畜生……”

李青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看到了那个只有十八岁的小战士小林，腿上打着石膏，此刻胸口插着一把日军的刺刀，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窝窝头。

“娘！俺娘呢？”

王顺疯了一样冲进山洞深处。

“娘啊！你在哪啊！”

赵铁河紧跟其后。

山洞的最里面，原本是大娘带着妇女们做饭和照顾重伤员的地方。

此刻，那里一片狼藉。锅被砸烂了，粮食洒了一地，混着血水和泥土。

在一个角落里，王顺跪在地上，发出了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哀嚎。

“嗷——！”

赵铁河走过去，脚步沉重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看到了大娘。

这位曾经给过他第二次生命、给他煮过无数次米汤、把他当亲儿子一样疼爱的老人，此刻正靠在石壁上，己经没有了气息。

她的身上没有枪眼，只有胸口处有一个巨大的血洞。

那是近距离被大口径手枪击中的痕迹。

在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平时切菜用的菜刀。而在她身后的石缝里，塞着两个还在瑟瑟发抖、吓得连哭都不敢哭出来的孩子。

那是村里的孤儿。

显然，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位小脚老太太并没有逃跑，而是拿着菜刀，像个战士一样挡在了孩子们面前。

“娘……儿子不孝……儿子来晚了啊！”

王顺抱着大娘尚有余温的尸体，头狠狠地磕在地上，磕得头破血流，“儿子该死！儿子就不该去县城！儿子该守着您啊！”

哭声撕心裂肺，在这个充满血腥味的山洞里回荡。

二柱子也在哭，李青也在哭，所有的战士都在抹眼泪。

只有赵铁河没哭。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雕。他的目光落在大娘身旁的一块岩石上。

那里钉着一张白纸。是用一把锋利的日军匕首钉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