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暗夜里的买命钱

西集镇的夜，黑得像口扣死了的锅。

自从山本下达了“铁壁合围”的命令，镇上的宵禁比以前严了十倍。大街上别说人，连条野狗都看不见。每隔半个时辰，就有挎着东洋刀的日本巡逻队迈着整齐的步子走过，那皮靴磕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听得人心惊肉跳。

吴大狗的宅子，在镇子东头，是一座三进的大院。

这原本是镇上刘财主家的宅子，刘财主不愿意给日本人交“安家费”，全家被填了井，这宅子也就成了皇协军大队长吴大狗的安乐窝。

此时，吴大狗正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堂屋里转圈。

屋里的八仙桌上，摆着一盏明晃晃的汽灯，照得他满头大汗。里屋时不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那是他那个快八十岁的老娘。

“大夫呢？大夫怎么还没来？”吴大狗扯着嗓子吼道。

门口的卫兵缩了缩脖子：“大队长，这时候全城戒严，宪兵队不发路条，大夫根本进不来啊。”

“放屁！”吴大狗抓起桌上的茶碗狠狠摔在地上，“老子是皇协军大队长！山本太君跟前的红人！我看谁敢拦老子请大夫！”

骂归骂，但他心里也没底。

山本最近变得阴阳怪气，特别是那支“骷髅队”来了以后，连他这个大队长进出宪兵队都要被搜身。今天下午，山本还阴恻恻地警告他，说要是敢私通八路，就让他尝尝狼狗的滋味。

“咳咳……大狗啊……娘不行了……”里屋传来老娘虚弱的声音，“别折腾了……省点钱吧……”

“娘！您别胡说！”吴大狗冲进里屋，看着床上那个瘦得皮包骨头的老太太，眼圈红了。

这吴大狗虽说是个欺男霸女的汉奸，但唯独是个孝子。他爹死得早，是老娘要饭把他拉扯大的。如今他发达了，哪怕是当了汉奸被人戳脊梁骨，他也想让老娘多活几年。

“报告！”

卫兵突然在门外喊道，“大队长，外头来了个人，说是……说是能救老太太的命。”

“谁？”吴大狗警觉地摸向腰里的枪。

“他说他是‘聚宝楼’掌柜介绍来的，手里有洋药。”

洋药？

吴大狗眼睛一亮。他早就听说聚宝楼的笑面虎路子野，没想到这时候还真能派上用场。

“让他进来！快！搜搜身，别带家伙！”

片刻后，门帘一挑。

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墨镜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身材消瘦，脸色有些苍白，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小皮包。

正是赵铁河。

他没带枪。至少表面上没带。那把驳壳枪被他留在了墙外的王顺手里。今晚这出戏，唱的是“空城计”，带了枪反而显不出诚意。

“你是大夫？”吴大狗狐疑地打量着赵铁河。这人身上有股味儿，不是药味，是血腥味，哪怕洗得再干净，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气也遮不住。

“算是吧。”赵铁河摘下墨镜，那双冷冽的眼睛首勾勾地盯着吴大狗，“专治疑难杂症，特别是‘心病’。”

“少废话。”吴大狗有些不自在，“听说你有洋药？”

赵铁河没说话，把手里的小皮包放在八仙桌上，当着吴大狗的面缓缓打开。

昏黄的灯光下，两支用蜡封口的小玻璃瓶静静地躺在红绒布上。瓶身上的英文标签，在灯光下折射出的光泽。

“盘尼西林？！”

吴大狗虽然不识字，但这药他认识。前几天山本受伤，就是靠这玩意儿救回来的。这在黑市上，一支就是一条黄鱼（金条），而且有价无市。

“真的是盘尼西林？”吴大狗伸手就要去抓。

“啪！”

赵铁河的手比他快，一把合上了皮包。

“吴大队长，这药是救命的，也是要命的。”赵铁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年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钱？”吴大狗一愣，随即大笑，“你要多少？现大洋？还是金条？老子有的是！”

他转身打开身后的柜子，从里面捧出一个沉甸甸的木盒子，打开一看，全是白花花的袁大头和几根金条。

“够不够？”

赵铁河看都没看那些钱一眼。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烟卷，在汽灯上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要的不是这些破铜烂铁。”

“那你要什么？”吴大狗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慢慢摸向后腰。

赵铁河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毛。

“我要明天晚上，西集火车站的特别通行证。还有，那列军火车的停靠时刻表。”

“哐当！”

吴大狗手里的木盒子掉在地上，大洋滚了一地。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死死盯着赵铁河，像是看见了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