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的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到了第三日，终于彻底放晴。
阳光照在积雪上，白得晃眼。街面上的积雪已被行人踩得硬实，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方振眉难得出了方家宅院，跟着宋伯去城南的药铺取药——方天豪前几日大战中受的伤还没有完全好，大夫开了几副调理内伤的方子。
城南的街市比城北热闹许多，卖布的、卖粮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方振眉跟在宋伯身后，小小的身影在人流中穿行，一双眼睛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自从那一夜刘家突袭之后，他养成了一个习惯——不论走到哪里，都会先将周围的环境观察一遍。这是前世二十余年在刀尖上行走养成的本能，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三少爷，您在这儿等着，老奴进去取药。”宋伯指了指路边的一家药铺，叮嘱道，“别乱跑。”
方振眉点了点头，在药铺门前的石阶上坐下来。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他眯起眼睛，将意识沉入体内。丹田中，真气与灵气各自盘踞，两股力量之间的距离比几日前又近了一些。那股新力量——他还叫不出它的名字——安静地盘踞在丹田最深处，散发着温润如玉的清光，比之前又凝实了几分。
这几日他一直在摸索这股新力量的运用。它不像真气那样炽热，也不像灵气那样清凉，而是介于两者之间，温润如玉，却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锐利。方振眉隐约觉得，这股力量的潜力远超他目前的想象。
他正要继续修炼，忽然心神一凛。
有一股气息，进入了青州城。
那气息与江湖人截然不同。江湖人的气息或刚猛或阴柔，但都带着一种“人的味道”——温热、躁动、有迹可循。而这股气息，清凉而悠远，像是山涧的溪水，又像是冬夜的寒风，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
灵气。
方振眉猛地睁开眼，目光如刀，朝城南的城门方向望去。
街市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骡马的嘶鸣声混成一片。在那片喧嚣之中，一个身影正从城门外缓缓走来。
那是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身材修长，面容俊秀，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道袍，腰间悬着一块玉佩，步履轻盈，落地无声。他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额前垂着几缕碎发，在寒风中轻轻飘动。
他的身上，没有江湖人的那种锋芒毕露，也没有普通人的那种畏畏缩缩。他就那样不紧不慢地走着，像是走在自家的后花园里，悠然自得，却又与周围的一切保持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距离。
方振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心中微微一沉。
修真者。
他从未见过修真者，但那股气息——清凉、悠远、带着一种不属于凡俗的力量——他再熟悉不过。那是灵气的气息。这个青年身上散发出的灵气波动，比他强了何止百倍。
方振眉收敛了自己的气息，低下头，装作一个普通的孩童。
前世萧秋水教他“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身法时，也曾教过他收敛气息的法门。“武学之道，不光要学会出手，还要学会藏锋。锋芒太露，招人嫉妒；藏而不露，方能不败。”这句话，他一直记在心里。
道袍青年走近了。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街市，像是在看风景。但方振眉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扫过药铺门前的自己时，微微顿了一下。
那一顿，极其短暂，快得几乎无法察觉。
但方振眉看到了。
青年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衣袂飘飘，渐行渐远。
方振眉抬起头，望着那个背影，眼中的神色平静如水，但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修真者，来了。
这个人是谁？是落霞山青玄真人的弟子吗？他来青州城做什么？是为了刘家，还是为了……自己？
方振眉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脸上重新挂上那副七岁孩童该有的天真表情。
“三少爷，药取好了。”宋伯从药铺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包药，笑着招呼他，“走吧，回家。”
方振眉站起身来，跟在宋伯身后，向方家宅院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道袍青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市的尽头，只剩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在阳光下涌动。
方振眉收回目光，嘴角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很淡，却令人如沐春风。
但此刻，那笑容中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警惕，又像是在期待。
同一时刻，城南的一家茶楼中。
沈清辞坐在临窗的座位上，手中端着一杯清茶，目光透过窗户，望着街市上的人来人往。
他在落霞山上修行五年，这是第一次下山。
师父青玄真人让他来青州城“看看那个孩子”。沈清辞不知道师父为什么对一个七岁的孩子如此在意，但他从不质疑师父的决定。
他端起茶杯，浅浅地啜了一口。
茶是普通的粗茶，苦涩有余，回甘不足。沈清辞微微皱眉，将茶杯放下，目光继续在人群中搜寻。
他已经在青州城中转了大半日，打听了不少关于方家的消息。方家是青州城的江湖世家，家主方天豪，二流巅峰修为，为人重情重义，在青州城颇有些名声。几日前，方家与刘家发生了一场火并，方家击退了刘家，而在这场战斗中，方天豪那个七岁的儿子以一指点退了刘家二流巅峰的刘世荣。
一个七岁的孩子，一指点退二流巅峰的高手。
沈清辞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时，心中第一个念头是“不可能”。但他在城中多方打听，从不同人口中得到的说法大同小异——那个孩子确实只用了一指。
他在落霞山上修炼五年，深知武道一途，没有捷径可走。一个七岁的孩子，即便从娘胎里开始练功，也不可能达到那样的境界。
除非……那个孩子也修炼了灵气。
沈清辞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想起刚才在城南药铺门前看到的那个孩子。那孩子穿着一件青色棉袍，坐在石阶上，安安静静的，看起来与寻常七岁孩童并无不同。但沈清辞注意到，那孩子的眼神——太过沉稳，太过平静，不像是七岁孩童该有的眼神。
那种眼神，他在师父青玄真人脸上见过。那是一个人在历经沧桑之后，才会有的眼神。
一个七岁的孩子，怎么会有这样的眼神？
沈清辞将茶杯端起来，又放下，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那个孩子，就是方振眉。
他几乎可以肯定。
但仅凭一眼，他还无法判断那个孩子身上到底有什么古怪。师父让他“看看”，他便要“看”个清楚。
沈清辞站起身来，在桌上放了几枚铜板，转身走出了茶楼。
方振眉回到方家时，天色已经近午。
他将药交给张妈去煎，自己却没有去演武场练拳，而是径直去了书房。方天豪正坐在书桌前，手中握着一卷账册，眉头紧锁，像是在思考什么。
“爹。”方振眉推门而入。
方天豪抬起头，看着儿子，眉头舒展了一些：“回来了？药取回来了？”
方振眉点了点头，走到书桌前，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爹，青州城里来了一个修真者。”
方天豪的手一顿，账册从手中滑落，啪的一声掉在桌上。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目光中满是震惊。
“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穿着月白色道袍，身上有灵气波动。”方振眉的声音平静如水，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今天在城南看到了他。”
方天豪盯着儿子看了良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修真者来了。
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你……你怎么知道他是修真者？”方天豪的声音有些沙哑。
方振眉沉默了一瞬。他不能说“因为我修炼了灵气，所以能感应到”。但他也不能说“我猜的”。
“他的气息不同。”方振眉选择了最稳妥的说法，“不像江湖人，也不像普通人。”
方天豪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上，沉默了很久。
“修真者不会无缘无故下山。”方天豪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他来青州城，一定有原因。”
方振眉没有说话。
他知道父亲在担心什么。刘家背后有落霞山的修真者撑腰，这个修真者很可能是落霞山派来的人。他来青州城，不是为了刘家，就是为了……方家。
“振眉。”方天豪忽然开口。
“嗯？”
“这几日，不要出方家宅院。”方天豪的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管外面有什么事，你都不要出去。”
方振眉看着父亲，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爹，我知道了。”
方天豪点了点头，重新拿起账册，但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上面。他的眉头依然紧锁着，像是在思考什么更重要的事。
方振眉转身走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他站在回廊下，望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心中思绪翻涌。
那个修真者，为什么会出现在城南？他是在观察青州城，还是在观察……自己？
方振眉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青州城不一样了。
修真者的到来，意味着落霞山的目光已经投向了方家。刘家的失败，并没有让这场争斗结束，反而将方家推到了更危险的境地。
他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老槐树上移开，望向远处。
落霞山的方向，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中若隐若现。
方振眉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当夜，沈清辞坐在城南一家客栈的客房中，手中握着一支笔，面前铺着一张纸。
纸上的墨迹尚未干透，上面写着一行行工整的小楷：
“青州城方家，家主方天豪，二流巅峰。七岁幼子方振眉，容貌清秀，眼神沉稳，不类孩童。今日于城南药铺前偶见，其人气息内敛，无法判断是否有灵气修为。然七岁孩童以一指点退二流巅峰，此事殊为可疑。弟子拟在城中多留数日，进一步观察。”
沈清辞放下笔，将纸折好，收入怀中。
明天，他要找机会去方家附近看看。
师父让他“看看那个孩子”，他便要看个明白。
如果那个孩子只是天赋异禀，那便罢了。如果那个孩子身上真的有灵气……
沈清辞的目光微微闪动。
如果那个孩子真的能修炼灵气，那么师父派他下山，就不只是“看看”那么简单了。
他吹灭了桌上的油灯，客房中陷入一片黑暗。
窗外，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清冷的光。
沈清辞盘膝坐在床上，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体内。丹田中，灵气缓缓运转，温养着他的经脉。
炼气中期的修为，在落霞山同辈弟子中算是不错，但在师父眼中，还差得远。
这一次下山，是他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不能让师父失望。
方家宅院。
方振眉坐在回廊下，手中捧着一杯热茶，望着天上的星星。
今夜无雪，星空格外清澈。银河如一条淡白色的纱带，横亘天际。月光洒在积雪上，泛着冷白色的光，将整座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他将意识沉入体内，缓缓调息。
丹田中，真气与灵气各自盘踞。那股新力量安静地悬浮在丹田最深处，散发着温润如玉的清光。他尝试着将新力量引导出来，沿着经脉缓缓运转。新力量所过之处，经脉传来一阵温热的舒适感，像是在被温养。
方振眉睁开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淡淡的白雾，缓缓散开。
他的目光越过院墙，望向城南的方向。
那个修真者，此刻就在城中的某个地方。
他在做什么？在观察青州城，还是在观察方家？
方振眉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需要更加小心。
前世萧秋水曾对他说过：“振眉，江湖上最可怕的不是明面上的敌人，而是暗处的眼睛。你永远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你。”
师父说得对。
方振眉站起身来，将茶盏放在栏杆上，转身向房间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院中那棵老槐树。
月光下，老槐树的枝干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远处，传来更夫敲响梆子的声音，一声一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方振眉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月光照在他小小的背影上，将那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房门外，老槐树还在风中轻轻摇晃。
夜还很长。
而明天，还不知道会带来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