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六,平华村的村口,已与一年前大不相同。
之前简易的哨岗已经不见了,借着修通镇村大路的契机,岳奕谋与田大磊领着的厢军工程队,在完成主路之后,特意拨出几日工夫,将村口这方“门脸”彻底修整了一番。
一座丈半宽、丈二高的青石拱门跨在进村的主道上。
石门以整块青石为基,门楣上未刻字,只以简洁的云纹装饰,显得厚重而不张扬。
门两侧延伸出半人多高的石墙,墙头砌了瓦檐,可避雨雪。
石墙左右,各有一座砖木结构的哨亭。亭子方正,开有观察孔,顶部覆着青瓦,比原先的茅草棚子不知气派了多少。
亭内空间足以容纳三四名值守者,墙角还砌了小小的火塘,冬日也可取暖。
更显眼的,是石门右侧立着的一块打磨光滑的青石界碑。
碑高五尺,正面阴刻三个遒劲的大字——“平华村”,背面则用小字记录了村庄的由来:“某某元年,朝廷安置流民所立”。
这一切,都让平华村的村口有了一种迥异于寻常乡野的秩序感与底气。
任谁行至此处,都会先顿一顿脚步,心下明白:这个村子,不简单。
此刻,吉时未至,村口已是灯火通明,人影攒动。
那条崭新的青灰大道,从石门下笔直伸出,丈许宽的路面在渐亮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平整坚实。大道起点处,香案已设。
林文柏领着村中青壮,正做最后的检查。
香案面朝东南,铺红毡,置青铜三足云雷纹香炉——这是从祠堂请出的老物。
炉左陈三牲:一头褪净毛的肥猪、一只肥羊、一只羽亮的大公鸡;
炉右奉五谷:新收的金黄玉米堆成小丘,旁衬稻、黍、稷、豆、麻,皆盛于缀红绸的细竹篾斗中。
祭品后方,朱漆木托架上覆着明黄绸布,御赐匾额隐现轮廓。黄绸一角金线龙纹,在微曦里泛着天家威仪。
香案前方,两排杏黄旌旗分立,旗上黑字“皇恩浩荡”“路通人和”。
旗下八面牛皮大鼓架开,四名厢军兵士执槌肃立。
路旁新立了一座青石碑,碑身尚裹着红绸,只待吉时揭幕。
碑旁,一柄巨大的“万民伞”已张开伞骨。
伞面是深青色细麻布,是何秋山带着织布坊的妇人赶制而成,以同色丝线绣了连绵的稻穗与车马图案,伞沿垂下的流苏上,系着刻有全村户姓的木牌。
天色由墨蓝转为鱼肚白。
村中老少陆续聚来。男子着干净短褐,妇人孩子衣衫整齐。
无人喧哗,只低声交谈,目光在新路、香案与那条通往村内的青石路间流转——宴席设在祠堂外的大广场,此刻虽被房屋遮挡,但阵阵诱人香气已随风隐隐飘来。
“来了!”
人群低呼,自动分开。
文县尊着浅青公服,戴直角幞头,在师爷及赵征诚陪同下,自官棚中走出。
他扫过祭坛,目光在那方整饬一新的村口略作停留,微微颔首,显是颇为满意。
林守业率村中长老、各坊主迎上,行礼。
“乡老们辛苦。”文县尊虚扶,声清朗,“吉时将到,可备妥了?”
“回县尊,皆已齐备。”林守业恭声应道,侧身引路,“请县尊移步主位。”
文县尊走到香案正前方。
他目光落在御赐匾额上,静立片刻,方才转身,面向东方微明的天际。
卯初一刻,司仪高唱:“吉时到——告祭开始!”
“擂鼓——”
“咚!咚!咚!咚!”
四名鼓手同时挥槌,沉浑的鼓声震开晨雾,惊起远处林间一群飞鸟。
鼓点由缓渐急,连敲九响,而后戛然而止。余韵在空旷的田野间回荡。
“陈献——”
两名县吏上前,将一卷裱糊工整的《敕修大路竣工告祭文》展开,捧至文县尊身侧。
另有两名村民代表——刘大山与王大力,各托一漆盘上前。左盘盛三樽酒,右盘叠三幅帛。
文县尊净手,焚香,执起第一樽酒,高举过眉,朗声诵道:
“维大宋天佑七年,岁次丙戌,九月丙申朔,越十有六日辛亥,沂州县令文绍游,谨以清酌庶羞,敢昭告于后土之神、道路之神曰——”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村口传开,清晰而庄重。村民们屏息静听,许多老人已眼眶微湿。
“窃惟王政之大,莫先于养民;养民之要,莫切于通途。今沂州县治下平华村,地僻壤偏,民勤物阜。然往来阻隔,商旅维艰,粟米输转,常嗟困顿。幸赖天子圣明,体恤下情,敕令修路,以通有无……”
祭文用词古雅,但意思百姓大抵能懂——说的是皇上仁德,知道百姓往来不易、运粮困难,所以下令修这条路。
文县尊语速平稳,将修路的缘起、经过、平华村献菜种和玉米种得赏之事,一一述来。
当念到“自今而后,商贾往来便捷,粮货输转无阻,老稚得安于途,行旅不忧于野”时,人群中响起低低的附和声。
“……伏惟神只,歆此洁祀,永佑斯路,坚固平夷,风雨不侵,车马常通。俾我黎庶,永享其利。谨告。”
文县尊诵毕,躬身,将第一樽酒缓缓酹于香案前的地上。酒液渗入新夯的土路,留下一小片深色痕迹。
“一献酒——”
“献帛——”
王大力上前,文县尊取过第一幅素帛,在香炉上焚化。青烟袅袅升起,融进渐亮的晨光里。
如此三献,酒、帛、牲醴依次献过。每一环节,鼓乐便适时应和,或沉浑,或清越。整个过程庄重缓慢,透着种近乎神圣的仪式感。
果果被爹爹林文松抱着,站在人群靠前处。她睁大眼看着烟雾、匾额、大人们肃穆的脸,小手抓紧爹爹衣襟。
她不懂那些文词,却真切感到——所有人都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
三献礼毕,文县尊整衣冠,面向御匾,深深一揖。
“臣文绍游,率平华村乡老百姓,叩谢天恩——”
林守业领众跪倒,全场伏拜如浪。
“皇恩浩荡——”声虽不齐,却沉甸甸真切。
文县尊起身转向村民,声提几分:“平华村献祥瑞之种,助朝廷丰粮仓,此乃忠君爱国、惠泽乡里之表率!今奉天子敕命,特赐御笔亲书‘通济乡’匾额,以彰其功,以励其后!”
“揭匾——”
黄绸掀开,黑底金字赫然呈现。“通济乡”三字遒劲,“御笔亲题”“天佑七年秋”落款分明。
“挂匾——”
林文松、李文远与县吏抬匾,稳悬于石门旁新立的石质匾架。匾定一刻,鼓乐大作,唢呐铜锣加入,喜庆之气喷薄。
欢呼轰然炸响。
声浪稍歇,文县尊含笑示意。
这一次,上前的是三名少年。
林睿、李有金、刘长康——林、李、刘三家的长男代表。三人皆着了整洁的深色童子服,面容肃穆,步履稳当。林睿居中,双手稳托那柄“万民伞”;李有金、刘长康分列两侧,手扶伞骨。
行至香案前,三人齐步停住。林睿向前一步,将伞高举过顶,声音清亮却有力:
“平华村百姓,感念天恩,特制万民伞一柄,敬献朝廷,以表寸心。晚辈林睿(李有金/刘长康),代阖村老幼,谨呈上。”
文县尊目光扫过三位少年——林睿眼神清正,李有金神态机敏,刘长康身姿挺拔。他眼中赞许之色一闪,郑重接过伞,仔细看了绣纹,轻拨流苏上刻姓木牌,颔首道:
“少年英气,已见雏凤清声;民心如伞,可荫一方水土。此伞,本官定当妥为转呈,使天听亦知尔村后继有人。”
伞交县吏收好。文县尊又转向青石碑。
“揭碑——”
红绸落,碑身现。“平华通衢功德碑”篆首,正文记修路始末,末列出力者名姓:文绍游、岳奕谋、田大磊、林守业、林文柏、林文松、李宏图、李文石、李文远、刘大山、王大力……及“平华村阖村百姓”。
“此路之功,非一人一姓之力,乃官民同心之果。”文县尊抚碑道,“望后世子孙行经此路,见此碑文,能知先人创业之艰,守成之重,永怀感恩,勤勉不息。”
“谨遵县尊教诲!”林守业带头应声。
最后,是“启路”。
文县尊与林守业并肩行至大路起点。县吏捧上铜钥——象征之物。
文县尊执钥虚做开锁状,朗声道:“大道既成,今日启行!愿此路通达,福泽绵长!”
“启路——”司仪高唱。
鼓乐达至高潮。
第一队踏上新路的,是岳奕谋与田大磊。
二人身着常服,却腰背挺直,军人气度俨然。身后跟着十名参与修路的厢军军士代表,皆步伐统一,神情肃穆。
他们是这条路的直接缔造者,脚步落下,稳健沉重,仿佛将力量与守护也一并烙进了路面。
第二队,是樊掌柜与闫老板。
两位掌柜今日衣着体面,面带红光,笑意掩不住。身后跟着镇上二十余位有往来的商铺东家、掌柜,皆衣冠楚楚。
他们走在路上,脚步轻快,目光不住打量道路两旁与远处的村落,低声交谈间满是喜色——路通了,往后与平华村乃至“平字三村”的生意往来,不知要便宜多少!那些好豆子、好油、好布匹、新奇菜蔬……想着便让人心热。
第三队,是其他三村的里正——罗永年、黄里正父子、秦里正,以及平华村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里正们互相拱手,笑容满面。林七叔公、赵四爷等老者们由儿孙搀扶,颤巍巍迈步,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欣慰的笑容。他们代表着这片土地的根基与传统、联盟与情谊。
最后,才是孩童与年轻后生们。
他们早已按捺不住,待前队走过,便欢呼着涌上路面。
果果被芝兰和秀茹牵着,小脚踩在坚实的青灰路面上,她好奇地蹲下摸了摸:“平啦!真平!”仰起的小脸上,眼睛亮如星辰。
王宝生、小鱼儿、李有福、刘长乐……一群孩子跑着、跳着,笑声清脆洒了一路。
年轻后生们则三五成群,或大步流星,或兴奋地小跑一段,回头望望来路,脸上尽是憧憬。
人群有序而充满生机地漫过新路。抚摸、感叹、嬉笑、招呼……
仪式至此,圆满礼成。
日头升高,秋阳暖融。
文县尊与官员、乡老们暂回官棚稍歇。林文柏与李文石已换回利落短袄,笑容满面地上前引路:
“县尊、各位大人、各位东家、各位里正,请随我们来——”
“宴席设在祠堂广场,已备妥薄酒粗肴,聊表心意,这边请——”
众人说笑着,转身穿过那座气派的青石村门,沿着平整的村中主道,向村内走去。
越往里走,那股勾人的香气便越发浓郁鲜明——那是多种食材与香料在火热灶台上碰撞融合后,生成的、独属于平华村宴席的复合鲜香。
果果被张青樱牵着走在后面,小鼻子不住地吸着气。
她听见身边一位镇上布庄的东家对同伴小声叹道:
“这香气……光是闻着,就知今日这席面不虚此行!”
“可不是!听说平华村的菜,用料讲究,手艺更是独到……”
“待会儿定要好好尝遍,回去也好学个一二。”
果果抿嘴偷偷笑了,小手将娘亲的手指握得更紧了些。
她知道,真正属于平华村的味道,才刚刚要端上桌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