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的风里,已能嗅出些清冽的意味。
这天晌午过后,李文远和林文松从镇上送货回来,车刚在院门口停稳,两人便脚步带风地往堂屋赶。
脸上都压着事儿,却又不像是坏事——是那种大事将临前、藏不住的亮堂神采。
“大舅,爹,大哥,有信儿了。”李文远推开堂屋门,声音里透着压不下的喜气。
屋里,林守业、李货郎、林文柏、李文石几个正对账,闻声都抬了头。连在院里温书的孩子们也听见动静,三三两两地凑了过来。
“啥信儿?这么急?”林守业放下手里的账本。
林文松跟着跨进门,声气稳些,却也透着亮:“镇上得了准信——九月十六,从镇口直通咱们村的大道,正式竣工!文县尊要亲临村口,主持‘竣工仪典’!”
堂屋里静了一刹,随即“轰”地炸开了锅。
“定下了?!”
“好!总算通了!”
“这可是天大的脸面!”
林守业捋着胡须,眼底的笑意深了,却又很快沉凝下来。他抬手虚按了按:“县尊亲至,是咱们村天大的荣光。既是仪典,便不能马虎。文松、文远,县尊那边可还有别的交代?”
林文松忙道:“交代了,镇上跟咱们村、还有平字其他三村有往来的二十多家铺子东家、掌柜,都要来道贺。县衙也通知了那三个村的里正,让他们务必到场——为的是接下来要修连通四村的支路。”
“这就对了,”李文石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路通了,血脉就活络。往后四村往来、去镇上,都便宜。这是大好事。”
“好是好,可担子也沉了。”林文柏沉吟着接话,目光扫过屋里众人,“路通意味着什么?咱们的东西出去容易,外面的人进来也方便。往后村里往来的生面孔只会多,不会少。这是机缘,可麻烦,怕也会跟着来。”
这话像瓢凉水,让屋里的热乎气儿稍降了温。
刘大山正好推门进来,听见后半句,立刻接上:“文柏哥说得在理。路一通,巡逻队的人手和章程都得再捋捋。村口的岗亭要加固,白日黑夜不能离人。
回头我同田将军、武叔、大力哥商量商量,看能不能从那批退伍兄弟里,请两位经验老道的,给咱们村的青壮再上上课,练练应急的章法。”
“该当的。”林守业颔首,神色郑重,“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安保是根基,根基稳了,才谈得上枝叶繁茂。”
话头转回眼前的仪典。
“县尊、各位东家掌柜、里正们,还有修路的军中代表、咱们自家长老……”
林文柏掰着指头算,“少说也得备下六桌。四月中那四十多桌的婚宴都办过了,六桌不算难。难的是,这席面怎么摆?摆出什么滋味?”
屋里顿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开了。
“眼瞅着秋深了,蟹肥鱼鲜,要不置办个河鲜宴?”
——立刻被否了。“不成。大闸蟹和黄油蟹是咱们压箱底的宝贝,眼下露不得。来的那些人里,保不齐有心思活的。”
“那学田将军家暖屋酒,上大锅卤味?实在,也显咱们特色。”
——李文石摇头:“军中兄弟自然爱这一口。可文县尊、还有镇上那些掌柜,多是斯文人,宴饮更惯精致盘菜。一锅烩,怕显得不够郑重。”
“那就照着正经宴席的规矩来,十个菜,取个十全十美的意头。硬菜、大菜、精致小炒、荤素冷热都照应到。”林守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得了信儿,领着女眷们刚赶回来。
这主意得了大伙儿认同。可具体用什么菜,又犯了难。
村里的好东西一样样数过去:三色灵鱼、太空莲藕、陈氏酱油、顶好的胡麻油、黄家豆腐、新收的甜玉米……
“灵鱼能三吃,酱爆肉、三杯鸡是咱们招牌,胡麻油做的梅花酥饼精巧,酿豆腐或是茶香虾仁豆腐都雅致,松仁玉米清甜,七彩炒饭也喜庆……”林文松一样样数着。
数着数着,声气却低了下去。
李文石苦笑道:“这些菜是好,可方子多半已卖给了会仙楼和迎客楼。人家在镇上花银子就能吃着。
咱们若在村里原样摆出来,一是失了新意,二来……咱们用的食材更好,做出来滋味定然压过酒楼一头。这岂不是拆樊掌柜和闫叔的台?不妥,不妥。”
屋里陷入了沉默。这顿宴席,竟成了个难题——要体面,要独特,要守密,还不能伤了盟友的情分。
果果安安静静坐在芝兰和秀茹中间,听大人们说话。她听得极认真,小眉头微微蹙着,黑葡萄似的眼珠慢慢转动。
她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但她听明白了:大人们想找一种“只有咱们村有,别处吃不着”的好东西。
她的小手无意识地在膝头画着圈,识海里,那些随着识字渐多而愈发清晰的图文,像被清风拂过的书页,哗啦啦地翻动起来。
“大爷爷,姑奶奶,姑爷爷。”软糯的嗓音忽然响起,打破了屋里的沉寂。
所有人都看向她。
果果从凳子上溜下来,走到屋子中间,仰着小脸,眼神清澈又笃定:“果果有主意。”
大人们都停了话头,林守业温声道:“哦?咱们果果有什么好主意?说给大爷爷听听。”
果果站直了些,声音清晰,一字一顿:
“咱们能做‘双色大鱼头’。用塘里最大的胖头鱼,鱼头对半开,一半铺满红彤彤的剁辣椒,一半铺上青幽幽的酱辣椒,一块儿蒸。红红绿绿,好看,又鲜又辣,味道可足了!”
她边说,小手还比划着,“辣椒是咱们村独有的,别处没有这么香的,孙婶婶做的剁椒酱和酱椒最好吃了。”(自从果果认得了“椒”字,“辣果子”总算得了正解——辣椒。)
“哎哟,胖头鱼还能这么吃?没听说过!”孙嘉陵眼睛一亮。
“果果说得对,我娘做的剁椒酱和酱椒,天下独一份!”李有财挺起小胸脯,满脸骄傲。
“也是,咱们养的胖头鱼比别处都鲜嫩,镇上的酒楼都抢着要。”李货郎也点头,“这菜好,宴席上有鱼才吉利。定了,就这个!”
“还有‘荷叶包鸡’,”果果接着道,思路流畅得像溪水,“用留园里太空莲的叶子,包着鸡肉,慢慢蒸熟。荷叶的清香会渗到鸡肉里,鸡肉又嫩又滑。太空莲,也是咱们独有的呀。”
“嘿,咱们的太空莲连叶子都成宝了!太好了!”李有银乐得拍手,他如今管着账,巴不得留园里一草一木都能生出钱来。
“可不是!这荷叶鸡正当季,要是用吃了灵果核的小母鸡,哎哟我的天,那滋味鲜美不说,还养人。”林守英一听,抚掌赞叹。
“这菜,别处绝对做不出,是咱们平华村响当当的招牌!”李文石连连称是。
果果听着大家议论,顿了顿,小脸上露出些回忆的神色,仿佛在翻阅脑海里的书卷:
“还能做‘梅子小排’。武奶奶用果果种的青梅果腌的盐渍话梅和蜜渍话梅,可好吃了!拿来烧排骨,酸酸甜甜的,排骨会变得红亮亮,谁都爱吃。”
“果果,这‘梅子小排’比‘糖醋小排’还好吃吗?”刘长乐和李有福齐声问,他俩最爱李文远做的糖醋小排了。
“嗯,好吃的,不一样,也酸酸甜甜,还有话梅的香味儿。”果果认真地想了想,答道。
“听着是个老少皆宜的菜,这腌梅子的确只有咱家有,镇上买回来的都不是那个味儿!”郑秀娘也笑着附和。
“太好了!有这三道大菜镇场子,这席面稳了!”林文柏高兴得直搓手,“还得是咱们果果,这小脑瓜,灵光!”
说着就要去抱果果,却被林文松眼疾手快地截了胡。
林文松抢先一步抱起闺女,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夸了又夸,才温声问:“果果,再帮爹爹想想,镇上来那些贵客,咱们得备些回礼。哪些回礼,最能显出咱们村的特色?”
果果被爹爹举得高高的,咯咯笑了一阵。待笑够了,大眼睛滴溜溜一转:“哥哥们说,咱们村有好多好多花蜜,菜花蜜、亚麻花蜜、太空莲蜜,都能装在小罐罐里,送给客人当礼物呀。”
“哈哈,昨儿咱们才说蜂蜜能量产了,正想找机会推出去呢!没想到果果听了一耳朵,就记心里了!”林睿和李有金几个相视而笑。
“这法子妙,趁这机会让他们尝尝咱们的蜜,来的合作商户多,保准有识货的。”李文远笑着点头。
“亚麻花蜜和太空莲蜜可是咱们村独有的,别说附近村镇没有,就是全大宋也只有咱们才有。做为回礼,咱村的名号算是传出去了!”林文松乐坏了,闺女这个主意太好了!
果果接着说:“还有太空莲的花,芝兰姐姐能用它们沏很好喝的莲花茶。那些莲花呀,还能做成香香的莲花糕……”
她脆生生的声音落下,屋里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
家人们看着她,眼神里交织着惊异、恍然,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欣慰。
这哪里像五岁孩子能说出的话?条理之清晰,思虑之周全,简直……像个在酒楼里浸润了半辈子的老行尊。
她不仅想出了三道足以镇场、外人绝难仿制的核心菜式,更顺势将村里的蜂蜜、莲花茶、花糕都打点成了能展示、能送礼、甚至能谈买卖的“门面”。
林守业望着小孙女,心中浪潮翻涌。
他想起那棵灵树,想起果果降生时的异象,想起那位“亮亮姐姐”,想起这几年小囡囡带来的种种惊喜……
这孩子,正以一种他们无法揣度的速度成长着,将那些玄妙的馈赠,一点一滴,化作能福泽一方的、实实在在的智慧。
“好……好!”林守业长舒一口气,率先打破寂静,眼中满是骄傲与慨叹,“果果这主意,绝了!三道主菜,有辣有鲜有甜酸,食材手艺都是咱们独一份。
既亮了咱们的家底,又不伤盟友的和气。蜂蜜、花茶、花糕做回礼,更是体面又巧思!”
“正是!”林文柏抚掌笑道,“剁椒酱椒咱们有,太空莲叶咱们有,秘制话梅咱们有!这三样菜,离了平华村的水土人情,任谁也仿不去!就这么定了!”
难题迎刃而解,气氛顿时松快火热起来。众人围着果果夸了又夸,旋即开始细化菜单、分派采买制作的活计。
这场商议,直持续到月上半空。诸事定妥,人才陆续散去。
消息第二天便飘满了平华村的角角落落。
“听说了吗?路要通了!县太爷亲自来!”
“定在十六!没几天了!”
“路一通,去镇上可便宜了!晌午动身,日头未落就能家来!”
“可不是!攒了些余钱,正想扯几尺好布,给娃裁身新冬衣呢!”
“我想去打对银镯子……”
“去‘甜心斋’称两斤顶好的糖!”
留园的亭子里、田埂的歇脚处、水井旁的闲谈中、家家户户的晚饭桌上,念叨的都是路通之后的光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