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定军侯万松柏

万松柏的府邸在城西。

城西是京都的勋贵区——跟城东的平民窟完全是两个世界。宽阔的青石板大街，街两边全是高墙深院的大宅子，朱漆大门铜钉铜环。出门的人不是坐轿就是骑马，穿的不是锦就是缎，路上连叫卖的小贩都很少见——人家不屑逛这种低档的摊子。

定军侯府占了半条街。

门口两根粗大的石柱上蹲着两头石狮子——比荣国府门口那对小了一号，但保养得好，打磨得锃亮。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定军侯府”。字写得刚劲有力，据说是先帝亲笔。

贾琮到的时候是上午。他穿了一身普通的深蓝棉袍——没穿朝服也没穿铁甲。去别人家做客穿一身甲不像话。

门房看到他的时候有点发懵——一个十三西岁的少年，既不坐轿也没随从（贾三被他留在了巷口），孤零零地站在侯府大门口，说要见侯爷。

“你是——”

贾琮从怀里掏出了赵乾给的虎符递了过去。

门房接过来一看。

虎符上的“赵”字他认得——侯爷跟雁门关赵老将军的关系整个京都武勋圈都知道。二十年前万松柏断了一匹马背着受伤的赵乾跑了三十里才到军医那儿——这个故事是侯爷喝醉了之后最爱讲的。

门房的态度立刻变了。

“您是赵将军的人？快请快请！小的这就去禀报侯爷！”

他一路小跑进了府里。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二进院子的方向传了出来。

脚步声很有力。踩在青砖路面上“咚咚咚”的响。

然后一个人从月亮门后面转了出来。

万松柏。

西十来岁。不高——大约五尺六七的样子，比贾琮高不了多少。但宽。肩膀宽得跟扛了一口铁锅似的，两只胳膊粗得跟别人的大腿差不多。脸方，下巴上一把络腮胡子修剪得还算整齐。眼睛不大但亮堂堂的，笑起来的时候两只眼睛眯成了两条缝，配上那张方脸看着像个弥勒佛。

他穿了一件宝蓝色的锦缎长袍，袖口挽着，露出一截毛茸茸的小臂。脚上一双黑面朝靴，走起路来带风。

“哪个是赵老头的人？”他还没走到门口就嚷嚷开了，声音洪亮得像打雷，“拿老赵的虎符来的——人呢？”

贾琮站在前院的石阶上，朝他抱了抱拳。

“晚辈贾琮，见过万侯爷。”

万松柏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他。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从那种热络的笑变成了一种——怎么说呢——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震惊。

“你就是贾琮？”

“是。”

“雁门关那个贾琮？一个人杀了两千鞑靼人那个？”

“嗯。”

万松柏张着嘴看了他足有五六息。目光从他的脸扫到手——那双手上的老茧和伤疤，是什么身份都伪造不出来的。

然后万松柏一把抓住了贾琮的胳膊。

劲儿不小——搁在别人身上大概会被抓疼。但贾琮有铜皮铁骨，没感觉。

“走！进来说话！”

万松柏拽着贾琮就往府里走。一路穿过了二进院子、三进院子，首奔后院的书房。路上遇到的仆从下人全被他一挥手打发了——“都别跟着！”

书房不大但很干净。三面墙上挂满了兵器——刀、枪、剑、戟，各种型号的都有。正中间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两个年轻人骑着马在草原上奔驰的场景。一个是万松柏自己，一个——

贾琮看到了那个人的左胳膊。还是完整的。

赵乾。

万松柏把门关上，招呼贾琮坐下。

不是坐在客座——是拉着他坐在了书房正中间的大书案旁边。又让丫鬟端了茶上来——上好的碧螺春，茶汤碧绿碧绿的。

贾琮喝了一口。

比军营里的粗茶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万松柏坐在他对面，把虎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赵老头的信我收到了。”万松柏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但依然中气十足，“他让我在京城照应你。”

贾琮拱手。“晚辈初来京都，人生地不熟的，确实需要侯爷指点。”

“客气什么？”万松柏一拍大腿，“你赵叔的事就是我万松柏的事！当年他背着我——不对，我背着他——跑了三十里路才到军医那儿。他那条断胳膊就是替我挡的一刀！这份恩情我老万这辈子还不清！”

他说到激动处眼圈都红了。

贾琮默默喝了口茶。赵乾在临走前只跟他说了一句“万松柏是我的生死之交”，具体的故事没讲太多。现在从万松柏嘴里听到了完整版——二十年前的那一场仗、那一刀、那三十里路——难怪赵乾把虎符都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