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苏荇

下午西点，我准时推开便利店的门。

风铃响了一声。收银台后面的人抬起头。

是她。

扎马尾，红色马甲，黑色长裤。和每次凌晨两点见到的一样。

不一样的是这次她看了我的眼睛——大概是因为白天，大概是因为店里没有别的客人，大概是因为我站在门口没动，不像来买东西的样子。

“欢迎光临。”

声音很轻，像怕吵到谁。

我走到收银台前。她己经开始扫我手里不存在的东西了，扫到一半才发现我两手空空。

手悬在扫码枪上方，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要什么？”

我张了张嘴。

来之前我想了一路该怎么说。想了十几种开场白。“你好，你是鲛人后代”——不行。“你腿上是不是有鱼鳞”——会被打。“我有一本书，上面写着你祖先的事”——像传教的。

最后我什么都没说出来。

社恐的老毛病。关键时刻大脑一片空白，嘴像被缝住了。

她看着我。等了大概五秒。

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收银台旁边的一次性打火机。红壳的放左边，蓝壳的放右边。

她排列的方式有一种机械的认真，像这件事做了很多遍，己经不需要过脑子。

“我叫林晏。”我说。

她把一个红壳打火机放到左边。

“巷子里那家书店的。”

又放了一个。

“老周书店的。”

她手停了一下。

“老周，”她抬起头，“那个老爷爷？”

“嗯。”

“他好久没来了。”

“去南方看女儿了”

“哦。”她把最后一个打火机放好，“你是他什么人？”

“店员。他走之前把书店给我了。”

她点点头，没再问。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着打火机，红蓝红蓝，排成一条首线。我在便利店买过无数次东西，从来没见过有人把打火机排得这么整齐。

店里安静了几秒。关东煮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门口的风铃被风吹了一下，响了一声又停了。

“你——”

“你——”

两个人同时开口。她闭了嘴，低下头。我看见她的耳尖红了一点。

“你先说。”我说。

“你来找人？”她问。

“找你。”

她的手指停在打火机上。

“找我干嘛？”

我又卡住了。

说“你可能是鲛人后代”？说“我看了白泽的批注，你们家从英水迁到南海又迁到省城，最后搬到柳荫巷附近，白泽没找到你们，我找到了”？

她可能会报警。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昨天拍的一张照片。

《岭南海错志》的某一页，白泽的批注挤在正文旁边的空白里。

我放大，把手机放在收银台上，推到她面前。

“你认得这些字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不是“看不懂”的那种茫然。是“不应该认得却认得了”的那种慌。

和我昨天蹲在书店地板上，盯着那些笔画慢慢扭动重组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山海经》的批注。”

“我不认识这种字。”

“你认识。”

“我不——”

“你盯着看超过十秒了。”我说，“你刚才盯着看了不止十秒。”

她不说话了。

手从打火机上移开，缩进红色马甲的口袋里。我看见她的肩膀绷紧了，像一只被堵在墙角的猫，浑身都在说“别过来”。

我把手机拿回来。

“这本书里写了一种东西，”我说，“叫赤鱬。鱼身人面，叫声像鸳鸯。后来英水干了，它们迁到南海，改叫鲛人。话不会说了，歌还会唱。”

她的眼睛盯着收银台。

“白泽追了它们几千年。从英水追到南海，从南海追到北海，从北海追到省城。追到柳荫巷附近。写到‘待考’两个字，就没再写了。”

她没说话。

“它没找到的那个，是你。”

便利店里很静。关东煮的汤不冒泡了。中年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大概是去后面仓库搬货。整家店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隔着一个收银台，和一堆排列整齐的打火机。

过了很久，她开口。

“你怎么知道的。”

不是“你胡说什么”，不是“你有病吧”，是“你怎么知道的”。

她承认了。

“我看得见，”我说，“你身上有一种气息。很淡，像香烧完留下的味道。”

“什么颜色？”

“青色。带一点银。”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弯下腰，把右脚的裤腿往上拉。

黑色长裤下面，脚踝往上的位置，一片一片的鱼鳞。

不是病变的皮肤，不是纹身。是真正的鳞片，青银色，边缘透一点珠光，排列得像屋顶的瓦片。从脚踝一首延伸到小腿，被裤脚遮住的部分不知道还有多少。

“从小就有的，”她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病历，“医生说是一种罕见的鱼鳞病，治不好，只能穿长裤遮着。我妈也有，外婆也有。我妈说这是家族遗传，让我别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