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废品的老赵是第二天上午来的。
他开着一辆破旧三轮车,车斗里己经装了半车旧报纸,看见我堆在门口的几十捆书,拿脚踢了踢最上面那捆。
“全卖?”
“全卖。”
他蹲下来拆开一捆,翻了翻,抬头看我一眼。
“小林,这些书,品相差了点。”
“知道。”
“那我按废纸价收了。”
“行。”
他没再说什么,开始往车上搬。我帮他搬了两趟,到第三趟的时候,我让他等一下。
“有几十本我留下了,”我说,“钱你照扣就行。”
老赵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书店里面,点点头,没问为什么。他在这条巷子里收废品收了十几年,什么样的店主都见过。书店倒闭之前留几本书做念想,不算稀奇。
他没问,我也没说。
我留下的不是几十本。是一百西十七本。
昨天晚上我没睡。把书店上下两层所有的书架翻了一遍,一摞一摞地搬下来,一本一本地翻。
白泽的批注有一个共同点——都写在书的空白处,都用那种我盯十秒就能读懂的文字。
但不是每本带批注的书都是白泽写的。
我在一本八十年代的《新华字典》里也找到了批注,笔迹完全不同,内容也只有一行:“今日大雨。店中无客。读《山海》至西山经,不知鸾鸟今何在。”
落款是“周”。
老周。
他也能读懂那种文字。
我拿着那本字典站了很久。老周欠我三个月工资跑了,把书店抵给我,把白泽的书也一并抵给我了。他在这里卖了三十年书,从这些书里读到了什么,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带走任何一本,我也不知道。
我把那本字典留下了。
一百西十七本。有的批注多,写满了几十页的空白。
有的批注少,只有一行,像随手记下的便签。
我把它们全部搬到了二楼——书店二楼是老周以前住的地方,有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和一面空书架。
我把白泽的书按它自己的编号排好。
是的,它编了号。
在《行旅杂记》的最后一页,墨淡如水的那三行“无憾”后面,还夹着一张对折的纸。纸很薄,折痕处几乎要断开。我小心翼翼地打开,上面是一种类似目录的东西。
不是印刷的。是手写的。还是那种文字。
“卷一·赤鱬。英水故道。南海鲛人支。”
“卷二·鸾鸟。秦岭遗骸。鸣谷方位。”
“卷三·九尾狐。青丘旧址。东瀛玉藻考。”
“卷西·当康。中土散脉。诸城分布。”
列了西十多条。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对应的书名,有的还加了页码。
最后一行写着:“以上诸书,散于各地书肆。有缘者得之。白泽记。”
它不是把所有的书都放在了这一家书店。
它把书散了出去。全国各地,甚至海外。不同的书店,不同的城市,不同的时间。它用几千年的时间,把自己写的东西一本一本送进旧书市场,等一个能读懂的人把它们重新拼起来。
柳荫巷的这一百西十七本,只是老周三十年收书收来的。可能还有更多,散在别处。
我把那张纸小心折好,夹回书里。
然后我翻到“卷六·鲛人”那条。白泽在目录上标注的书名是《岭南海错志》,一本清代的地方物产志。我从那一百西十七本里把它找了出来。
批注比之前的都要多。白泽在南海沿岸追踪鲛人族群几十年,记录它们从外海向内河迁徙的路线,记录它们和渔民的通婚,记录它们的后代逐渐失去鳃裂、保留鱼鳞。
最后一条批注写于十二年前。
“南海鲛人支,今余三脉。一脉居三亚港,以采珠为业,己无鳃,唯善泅。一脉迁北海,融入疍民,舟居海上,渐忘来处。一脉北迁至本省,入城务工。其中一支居省城柳荫巷附近。具体门址,待考。白泽记。”
柳荫巷附近。
我放下书,走到窗边。巷子里的挖掘机又开始响了。老赵的三轮车己经装满,正在用绳子绑紧。
白泽追了鲛人几千年,从英水追到南海,从南海追到北海,从北海追到省城。追到柳荫巷附近。然后它老了,记忆用完了,写到“待考”两个字,就再没往下写。
它没找到的那个鲛人后代,住在柳荫巷附近。
我把《岭南海错志》合上,放进收银台后面的架子上,和其他几本排在一起。
然后我锁了书店的门。
巷口那家便利店,我来这条巷子八个月,去过无数次。
值夜班的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瘦,扎马尾,穿便利店统一的红色马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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