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丰再来的时候,带了一袋白菜叶子。
不是整棵白菜。是剥下来的外层老叶,稍微有点蔫,边缘泛黄,但没烂。
他把塑料袋放在收银台上,打开,菜叶的味道漫出来,青涩的,带一点土腥。
鸡从竹椅腿旁边站起来,爪子哒哒哒走过来,仰头看着收银台。
它跳不上去,就在下面等着。
“早上做饭剥的。”年丰蹲下来,撕了半片叶子放在地上。
“里面的嫩叶留着吃,外面的老的给它。”
鸡低头啄菜叶。
叶子太大,它叼起来甩了甩,撕下一小块,咽下去,又撕一块。
年丰蹲着看它吃,手指搭在膝盖上。
他的手指粗,指甲短,指甲缝里有一点洗不掉的机油印。
开出租车的人,手常年握着方向盘,指节磨出了茧。
鸡吃完了半片叶子,仰头看他。
他又撕了半片。
苏荇坐在老周的竹椅上。
竹椅吱呀了一声,鸡回头看了一眼,继续吃。
苏荇把脚收上来,盘腿坐着,膝盖上摊着一本书。
《岭南海错志》,翻到卷六·鲛人那页。
外婆的信还夹在里面,折痕处用透明胶带粘着,胶带边缘沾了一点灰。
她把信抽出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
“年师傅,你妈养鸡的时候,鸡下蛋吗。”
“下。头两年天天下,后来隔一天下一个,再后来隔好几天。
最后那年一个都没下。”
年丰把最后半片菜叶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不下蛋了她也不杀。
说鸡老了,跟人老了一样,干不动活了就该歇着。
她每天还是喂米,喂菜叶,鸡窝铺干草。
鸡走不动,她把食盆端到鸡窝前面。
鸡卧着吃,她蹲在旁边看。”
鸡把菜叶吃完了。
地上剩一点碎渣,它低头啄,啄干净了。
然后走回竹椅腿旁边,转了个圈,卧下去。
旧T恤还垫在那里,灰色的,袖口磨出了线头,鸡的身子压出一个浅浅的窝。
“那只鸡最后走的时候,是春天。
橘子树开花,白花,香得冲鼻子。
鸡卧在树底下,我妈蹲在旁边。
鸡闭着眼睛,我妈没哭。
鸡走了以后,她在橘子树底下坐了一下午。
我晚上出车回来,她还坐着。
我说妈,进去吧。
她说,鸡食盆还没收。
我把食盆收了。
空的,盆底让鸡啄得光溜溜的。”
年丰走到书架前。
书架最高层,那袋米还放在那里,超市塑料袋,印着绿色字样,打了个结。
旁边是苇叶小船、杂物箱、苏荇外婆的信、顾忘川放的鸡毛、一条干了的橘皮。
年丰把那袋米拿下来,打开,抓了一小把,放在收银台上。
“留着明天喂。菜叶今天吃完了,明天吃米。”
他把米袋重新系好,放回书架最高层。
顾忘川是傍晚来的。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草莓。
不是年丰平时买的那种自家种的皱皮小草莓,是超市里卖的,个头大,红得均匀,装在透明塑料盒里,底下垫着绿色海绵。
他把草莓放在收银台上。
“学校门口水果店买的。今天草莓打折。”
苏荇拿了一盒拆开。
草莓很大,她咬了一口,汁水溢出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甜吗。”顾忘川问。
“甜。”
他也拿了一颗。
咬了一口,嚼了嚼,没说话。
把草莓盒往苏荇那边推了推。
鸡站起来,走到顾忘川脚边,仰头看他。
顾忘川低头看了看鸡,又看了看手里的草莓。
“鸡吃草莓吗。”
“什么都吃。”年丰说。
“我妈养的鸡,西瓜皮都吃。”
顾忘川把草莓咬了一小口,蹲下来放在地上。
鸡低头啄了一下,草莓肉软,一啄就是一个洞。
它歪着头,把洞里的汁水吸了,又啄旁边的。
顾忘川蹲着看它吃。
手指上那片鸡毛还在,黄色的,粘在食指侧面。
好几天了,他一首没吹掉。
大概不是吹不掉,是不想吹了。
“我祖父笔记里夹的那根鸡毛,褐色。
我没找到。
大概搬来搬去,掉了。”
他看着鸡把草莓吃完了。
鸡仰头看他,他站起来。
“掉了就掉了。鸡毛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他把草莓盒拿起来,又吃了一颗。
然后把盒子放下,走到书架前,抽出白泽的目录。
翻到最后一页。
卷五十一写过了,卷五十二还空着。
他从收银台上拿起圆珠笔,在卷五十二的位置停了一下,写了一行。
卷五十二·年丰母。
年丰之母,居省城郊外。养鸡七年,每日喂米与菜叶。
鸡老,不下蛋,不杀。鸡死,埋于后院橘树下。
年丰母杀鸡前,必与鸡语。
曰:下辈子别做鸡了,做人。
疼了能说疼,怕了能说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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