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丰第二天真带了米来。
装在塑料袋里,普通的白米,大概两斤多。
袋子是超市那种透明的,印着绿色字样,他打了个结,放在收银台上。
鸡看见米,从竹椅腿旁边站起来,爪子哒哒哒走过来,仰头看着收银台边缘。它跳不上去,就在下面等着。
年丰低头看了看它,打开袋子抓了一小把,蹲下来撒在地上。鸡低头啄,米粒在水泥地上弹开,它追着啄,一粒都没漏。
“吃得凶。”年丰蹲着看它。
苏荇在旁边整理书架。她把白泽目录从最高层拿下来,一页一页翻。翻到卷西十七·白泽那条,看了很久。
“年师傅,你妈养的那只七年老母鸡,后来埋在哪了。”
年丰没抬头。
“后院。橘子树底下。她喜欢橘子。”
苏荇把目录合上。鸡吃完了地上的米,走到年丰脚边,啄了啄他鞋带。
年丰由它啄。鞋带被啄松了,他也没系,就那么拖着。
顾忘川中午来的,带了一袋青菜。油麦菜,叶子有点蔫,他说是学校门口三轮车上买的,卖菜的说早上摘的,他看不出来。他把油麦菜放在收银台上,看见那袋米。
“年丰拿的。”
他点点头。从袋子里抽了一根油麦菜,撕下一片叶子,蹲下来放在鸡面前。鸡歪头看了看,啄了一口,叶子边缘缺了一块。它嚼了嚼,咽下去,又啄了一口。
顾忘川蹲着看它吃,手指上那片鸡毛还在,黄色的,粘在食指侧面。昨天没吹掉,今天也没吹掉。
“它不挑。”他说。
鸡把整片叶子吃完了,仰头看他。他又撕了一片。
苏荇从书架那边转过身来。
“瞿莹昨天发消息了。说瞿塘峡的码头,她妈以前站的地方,现在水退得更多了。露出几块大石头,石头上长满了青苔。她每天傍晚坐在石头上等她哥出船回来。石头被太阳晒了一天,坐上去烫。她说烫着好,烫着不犯困。”
她把手机拿出来,翻到瞿莹发的照片。瞿塘峡,傍晚,江面很宽,水是浑的。岸边几块大石头,石头上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女孩,背对镜头,面向江面。看不清脸,但她额前别着一只黑色细夹。苏荇借给她的那只。
“她说江风很大,吹得头发全散了。夹子别不住,她就不停地别。别了一下午。”
苏荇把手机收起来。
“她问我鸡叫什么名字。我说还没起。”
顾忘川把第二片叶子喂完了。鸡吃饱了,走到竹椅腿旁边,蹲下来,把脚收进羽毛里。
旧T恤还垫在那里,灰色的,袖口的线头拖在地上。它踩了两下,转了个圈,卧下去。
“就叫鸡。”顾忘川说。“起了名字,走了难受。”
年丰站起来。
鞋带还拖着,他走了两步,踩住鞋带,差点绊一下。蹲下去系,系得很慢,鞋带在手指上绕两圈,拉紧,打一个结。他妈教他的系法。
他小时候鞋带总是松,他妈蹲在门口给他系,一边系一边说,绕两圈,拉紧,就不会松了。后来系了几十年,都是这个系法。
“我妈那只鸡也没名字。她每天喂米的时候就叫,咕咕咕,鸡就来了。她走后,我试过叫,没有鸡来。”
他把系好的鞋带塞进鞋舌底下。
“叫不叫名字,走了都一样疼。有名字,疼的时候有个念想。没名字,疼的时候不知道念什么。”
苏荇把白泽目录放回书架最高层。和杂物箱、苇叶小船、苏荇外婆的信、顾忘川放的鸡毛放在一起。
现在又多了一袋米。年丰拿来的,超市塑料袋,印着绿色字样,打了个结。
她把袋子往里推了推,和其他东西挨在一起。
鸡在竹椅腿旁边睡着了。呼吸很轻,羽毛微微起伏。
它昨天差点被杀,今天吃了一小把米、两片油麦菜叶子,蹲在一把空竹椅旁边,垫着一件旧T恤,睡得很沉。
顾忘川把剩下的油麦菜放进冰箱。冰箱是老周留下的,单门的,制冷的时候嗡嗡响,不制冷的时候安静得像坏了一样。
里面还有上次剩的半颗白菜,年丰拿来的橘子,一盒草莓。现在多了一袋油麦菜。
他关上冰箱门,走到书架前,抽出《穆天子传注》。翻到某一页,看了很久。
“我祖父收这本书的时候,在书里夹了一根鸡毛。”
苏荇看着他。
“笔记上写了。‘书中有鸡毛一根,褐色,不知何时夹入。不敢弃,仍存原处。’他存了。后来我整理的时候找过,没找到。大概搬来搬去,掉了。”
他合上书,放回架子上。
“掉了就掉了。鸡毛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墨涛文韵《山海书局》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9章 年丰带米来了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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