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忘川再来的时候,带了一只鸡。
活的。
绑着脚,装在网兜里,拎在手上。
鸡冠是红的,羽毛黄里夹黑,眼睛圆亮,在网兜里转着头看书架。
他把网兜搁在地上,鸡站稳了,爪子刨了两下水泥地,没刨动,咕咕叫了一声。
“学校门口买的。”
他把书包取下来,放在收银台上。
书包是帆布的,和之前装书的帆布袋一个颜色,边角磨白了。
“研究生宿舍楼下有个卖菜的三轮车,早上卖菜,下午偶尔卖鸡。今天有,我路过的时候剩最后一只。”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鸡,在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沾了一片鸡毛,黄色的,很小一片,粘在食指侧面。
他吹了一下,没吹掉,就没再管。
苏荇蹲下来。
鸡歪着头看她,眼珠子圆溜溜的,没有怕的意思。
她伸出手,鸡低头啄了一下她的指尖,不重,像在试这个东西能不能吃。
试完了,大概觉得不能吃,把头转开了。
“它啄我。”
“它什么都啄。”顾忘川说,“卖鸡的把网兜递给我的时候,它啄了一下网兜的铁丝。啄不动,就不啄了。”
苏荇把手指收回来,看了看指尖。
没破皮,连印子都没有。
她继续蹲着,鸡继续在网兜里转圈。
水泥地上什么都没有,它还是低头啄两下,抬头,走两步,再低头。
“买来干嘛?”苏荇问。
“吃。”
“你会杀?”
顾忘川沉默了一会儿。
鸡又咕咕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闷闷的。
“没杀过。但应该不难。”
苏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杀过鱼。
在便利店后面的小厨房里,老板娘教她的。
鱼鳞用刀背刮,肚子剖开,内脏掏干净,冲水。
鱼买来的时候己经死了,眼睛浑浊,身体僵硬。
她第一次刮鱼鳞,手抖,鱼鳞溅了一水池。
老板娘在旁边说,别怕,它己经死了,不疼。
她后来杀了很多条,不抖了。
但鸡她也没杀过。
两个人站在书店里,看着地上那只鸡。
鸡不转了,蹲下来,把脚收进羽毛里,闭上眼睛。
它蹲在网兜里,像一个羽毛团子,只有鸡冠支在外面,红得扎眼。
年丰是下午来的。
进门的时候脚步顿了顿——他看见地上那团羽毛了。
鸡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
年丰蹲下来,把网兜拨开一点,鸡没动。
“活的。”
“嗯。”
“老母鸡。至少两年。看爪子。”
他把鸡脚从羽毛底下轻轻抽出来。
鸡爪子是黄色的,鳞片粗糙,指甲钝,在地上刨过很多遍的样子。
年丰把鸡脚翻过来看脚底,有一块硬茧。
他看完,把鸡脚塞回羽毛底下。
鸡由着他摆弄,眼睛都没睁。
“我家以前养过。我妈养的,养在后院,下蛋。不下蛋了也不杀,养到老死。最长的一只养了七年,最后走不动了,卧在鸡窝里,我妈每天端水端食送过去。死的那天早上,我妈在鸡窝旁边坐了很久。我没敢过去。”
他摸了摸鸡的背羽。
鸡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又闭上了。
“这只也老了。炖汤好。”
他站起来,看着顾忘川。
“会不会杀?不会我来。”
顾忘川看了看鸡,又看了看年丰。
“你会?”
“看过我妈杀。没自己动过手,但记得。”
年丰把袖子卷起来。
他开出租车的胳膊,常年晒着,小臂比上臂黑一截。
手腕上有一道旧疤,斜着划过去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
年轻时候跟人打架留下的,玻璃划的,缝了七针。
他妈在医院陪了一夜,没骂他,只是一遍一遍摸他手背。
他嫌烦,把手抽回来。
她又摸。
抽了三次,摸了西次。
他蹲下来,把鸡从网兜里拎出来。
翅膀夹住,鸡脖子握在手里。
鸡醒了,眼睛睁得圆溜溜的,没叫。
它悬在他手上,脚蹬了一下空气,然后不动了,安静地垂着。
年丰握着鸡脖子,蹲在那里,蹲了很久。
“我妈杀鸡之前,会跟鸡说几句话。声音很小,我听不清说什么。说完了才动刀。”
他握着鸡脖子。
鸡爪在他另一只手里轻轻蹬了一下,趾甲划过他的手掌,没划破。
“她说了几十年。我从来没问过她说了什么。现在想问,问不着了。”
收银台上安静得只剩下日光灯的嗡嗡声。
苏荇站旁边,顾忘川也站着。
年丰蹲在地上,手里握着鸡脖子,鸡悬在他手掌下面,偶尔蹬一下腿。
他把鸡放回网兜里。
动作很慢,先把身子放下,让爪子着地,再松开翅膀。
鸡站稳了,甩了甩头,羽毛蓬开又收拢,然后走到网兜角落,蹲下来,把脚收进羽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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