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荇用外婆的钢笔写完那行字的第二天,书店门被人敲响了。
不是顾忘川。顾忘川敲三下,停一停,再三下。这个人敲得急,连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他。
我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深蓝色夹克,胳肢窝夹个公文包,皮子磨得起了毛。他掏出一张纸递过来,抬头印着红字。
“拆迁通知。之前贴巷口那张被风刮了,我补一张。”他往书店里看了一眼,“你是现在的店主?”
“算是。”
“老周呢。”
“去南方了。他女儿那。”
“哦对,他说过。”他点点头,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张纸,“这是搬迁补偿明细,你看看。下个月十五号之前得搬完。时间够吗?”
够不够,不是我说了算的。书架上一百七十西本书,加上白泽的目录,顾忘川祖父的杂物箱,瞿莹的苇叶小船,苏荇外婆的信。这些东西,搬到哪去。
“我姓刘,拆迁办的。你叫我老刘就行。”他把明细表折了一下,指着一行数字,“补偿款按面积算,你这书店上下两层,能拿这个数。老周走之前把产权转给你没有?”
“没有。他留了张欠条,以书店抵工资。”
老刘愣了一下。公文包夹在胳肢窝底下,腾出手来挠了挠后脑勺。
“那产权还是老周的。你得联系他,让他回来办手续。或者你拿着欠条去公证,证明这店实际是你经营。不然补偿款打不到你账上。”
老周的电话我打过。关机。三个月前他走的时候说去南方看女儿,再没回来。
欠条上的字是他自己写的,按了手印,但没公证。如果联系不上他,这书店在法律上还是他的。我只是个看店的。
“我尽量联系。”
老刘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在拆迁办干了多年,大概见过太多这种事——人走了,房子留着,手续没办,补偿款悬在那里。他只是个办事员,帮不上忙,只能把烟叼着,不点。
“巷口那家便利店,也要拆?”我问。
“拆。整条巷子都拆。便利店那个老板娘姓什么来着,她签了。补偿款谈拢了,下个月搬。”
苏荇没跟我说过。她大概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便利店是她唯一待得住的地方,值夜班,没人看她右腿。红马甲一穿,打火机排列整齐,关东煮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那是她的壳。壳要拆了,她去哪。
老刘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耳朵上。
“你认识便利店那小姑娘?值夜班那个。”
“认识。”
“她找着下家了吗。我老婆开了个超市,在新城区,缺夜班收银。她要是愿意,我跟老婆说一声。”
“我问问她。”
老刘点点头,把公文包夹好,转身走了。深蓝色夹克在巷子里越来越远,拐过梧桐树,不见了。
傍晚苏荇来的时候,我把拆迁通知给她看。她看了一眼,放下。没说话。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盒草莓,拆开,挑了一颗,递给我。
“年丰给的。”
“他又拉水果批发市场的乘客了。”
“不是。他今天修车,修车铺旁边是水果店。他等车的时候买了一盒。说上次蹭了车没人念叨,自己买盒草莓,替他妈念叨自己一下。”
她把草莓吃了,草莓蒂扔进垃圾桶。
“老刘说,你老板娘签了。下个月搬。”
苏荇拿草莓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
“知道。她前几天就说了。说新城区有个超市,缺夜班。问我去不去。”
“你去吗。”
“去。便利店在哪不是便利店。打火机在哪不是排列。”
她说得很平,像在念收银机的报价。但草莓在她手里被捏得微微陷下去一点。她发现了,松开手指,把草莓吃了。
“瞿莹呢。”
“她回瞿塘峡了。她妈腰不好,她回去顶她哥的班。她哥出船,她在码头上等她哥。不是站——是坐。她带了个小马扎。”
她把草莓盒推过来。
“她走之前说,她妈编的船,漂走的那些,江记得。她回去坐在码头上,替她妈看江。看那些漂走的船,有没有漂回来。”
书架最高层,瞿莹那只苇叶小船船头向东。她妈编的,没漂。留在柳荫巷了。她回去看江了。
顾忘川来的时候,天己经黑了。他手里拎两份炒河粉,放在收银台上。看见拆迁通知,拿起来看了很久。
“下个月十五号。”
“嗯。”
“搬哪去。”
“不知道。”
他把炒河粉拆开,掰开筷子,递给我一双。自己坐下,吃了几口。停下。
“我祖父搬过一次家。藏书太多,老房子放不下,换了个大的。搬的时候他亲自盯,不许别人碰他的书架。搬家工人站了一排,他一个人把书一本一本取下来,装箱,编号。搬完那天,他坐在空书架前面,坐了很久。我问他坐什么。他说书架被书压了十几年,忽然空了,它会不习惯。他陪它坐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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