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忘川第二天来得早。
七点半。
书店刚开门,晨光还没照进巷子,梧桐树的影子斜在青石板上,薄薄一层。
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搁在收银台上。
包子是巷口那家的,豆腐粉丝馅,他买了西个,自己吃两个,给我带两个。豆浆只有一杯,他放在我面前。
“我喝过了。”他说。我知道他没喝。他每次说“我喝过了”的时候,豆浆就是单给我的。
我没拆穿。
拆穿了他下次还会这样说。顾忘川的习惯是把东西让给别人,然后假装自己不需要。
帆布袋里的二十六本书,祖父收了西十年,他拎过来,搁在收银台上,转身就走。
问他为什么不留着,他说“我等到了”。豆浆也一样。大概他觉得,有人喝比他喝更重要。
他拉过老周的竹椅坐下,掰开包子,低头吃。吃了几口,抬起头。目光落在书架最高层。
那只苇叶小船。
他看了很久。包子搁在膝盖上,没再动。晨光从橱窗照进来,落在那只小船上。
苇叶泛着干枯的青,船头,船底那个“瞿”字被光照得透亮,墨水洇进叶脉,像长在里面的纹路。
“瞿莹给的。”我说。
他没应声。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那只小船拿下来。动作很轻,像怕苇叶碎掉。
小船躺在他掌心里,比他手掌小,苇叶编得很紧,每一道都贴得严丝合缝。他翻过来,看见船底那个“瞿”字。
“她妈编的。”
“嗯。”
“编了不漂。留着。”
“嗯。”
他把小船翻回去。船头翘着,迎着看不见的浪。他的手指碰了一下船头,像碰一个活物的额头。
“我祖母也编东西。不是船。编头发。”
他把小船放回书架最高层,靠在那箱杂物旁边。转过身。
“她头发长,编辫子。每天早晨坐在院子里编,编得很慢。我祖父在屋里看书,她不叫他,就坐在那里编。编好了,站起来去做早饭。祖父从屋里出来,她辫子己经编好了,他没看见她编的过程。几十年,天天如此。”
他坐回竹椅上,拿起包子。凉了。他没在意,咬了一口。
“她走后,祖父在笔记里写:‘不复有人候矣。’候的不是他出门归来。候的是他从屋里出来,看见她辫子己经编好了。”
他把包子吃完。手指上的油蹭在纸巾上,纸巾折好,扔进垃圾桶。这些动作他做得很慢,像每一件都要认真对待。
“那只船,瞿莹的妈妈编了没漂。留着给她了。她带到柳荫巷,给你了。”
他看着我。
“她妈在码头上站了几十年。不知道瞿如,不知道《山海经》,不知道白泽。只知道站。”
晨光从橱窗移到书架上了。那只小船在光里,苇叶的边缘透出细细的绒毛。
瞿莹的妈妈坐在码头上,苇叶在手里翻折,折成船头,折成船身。
编好了放在水里让它漂。
漂走了,人就回来了。
这只没漂。她塞给瞿莹,说留着玩。瞿莹带到省城,在便利店值夜班,把打火机排列整齐,等一个开书店的人来记她妈妈编的船。
顾忘川站起来。
“目录上,瞿如那条,你写了什么。”
我把目录翻到卷八。
他低头看。“己考。瞿塘峡瞿氏。其母编苇叶为舟,候夫归,候子归。瞿莹携舟至柳荫巷。舟底书瞿字。白泽前辈,瞿如之后,仍在峡口。有人等,有人回。”
他看完,从收银台上拿起圆珠笔,在“有人等,有人回”下面加了一行。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他祖父记笔记的样子。
“今有小舟存于柳荫巷。苇叶所编,船头向东。编者不知瞿如之名,只知候人归。”
他写完,把笔放下。
“我祖母的辫子,祖父看了几十年,没看见她编的过程。这只船,瞿莹的妈妈编的过程,也没人看见。但船在。”
他把目录合上,放回架子上。
“船在,编的过程就在。苇叶的每一道折痕都是她手指压出来的。”
他拎起双肩包,走到门口。晨光从门外照进来,他的灰衬衫被照成暖白色。站了一会儿,没回头。
“林晏。白泽写‘吾陪之立至暮’。它陪一个妇人等她丈夫,等着等着,忘了自己为什么来瞿塘峡。它忘了,但你记了。妇人不知道白泽是谁,白泽不知道妇人叫什么。但你记了。”
他推开门。巷子里的梧桐树落尽了叶子,枝丫光秃秃的,伸向天空。他走进光里。
“这就够了。”
脚步声远了。
收银台上,豆浆还温着。我拿起来喝了一口。巷口那家包子铺的豆浆,加了糖,甜得有点过。
顾忘川每次买单份,说“我喝过了”。下次他来,我买两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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