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店员姓瞿。
苏荇跟我说的时候,我正在整理顾忘川祖父那箱杂物。红线团蜷在塑料盒里,梧桐叶过了塑,白头发夹在胶片之间。
我把它们一样一样拿出来,又一样一样放回去,像某种只有自己知道的仪式。
“瞿塘峡的瞿。”苏荇靠在收银台边上,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她值完夜班,眼睛底下有青印子,但精神还行。“她说她老家在长江边上,一个很小的村子。她爸打鱼,她妈在码头上等他。”
“等多久。”
“站到他回来。”
她把圆珠笔放下,拿起我喝了一半的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便利店养成的习惯——客人落下的水,她不嫌弃,也不问。
“我问她,你妈站多久。她说,有时候一顿饭的功夫,有时候一整天。最久的一次,她爸的船被风堵在江心,她妈在码头上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船靠岸,她妈腿都僵了,她爸从船上跳下来,背着她妈走回去的。”
苏荇把水瓶放下。
“她说的时候在笑。不是那种‘好感动’的笑,是那种‘这有什么好说的’的笑。她觉得天经地义。”
书架上的灰尘在午后的光里慢慢飘。我把红线团放回塑料盒,盖上盖子。
“她爸知道她妈在等吗。”
“知道。所以不管多晚,他都回来。”
苏荇走了。便利店下午班,她得去接新店员的班。
门关上的时候,风铃没响——书店门上没挂风铃,但她习惯了便利店的风铃声,每次进出都会停一下,像在等那声“叮”响起来。没等到,就走了。
我把杂物箱放回书架最高层。白泽的目录摊在收银台上,翻到卷八。瞿如。白泽写了三行。
“瞿如,其状如鵁而白首,三足,人面。见则其邑大旱。商周之际绝迹于中原。最后一支沿江而上,隐于峡中。今己不辨。”
沿江而上。隐于峡中。
长江。瞿塘峡。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白泽写“今己不辨”的时候,大概又在心里记了一笔“待考”。它追过赤鱬,追过蛊雕,追过当康,追过九尾狐。
瞿如这条,它只追到峡中就追不动了。不是不想追——是记忆不够用了。每写一种妖兽就忘一种,写到瞿如的时候,它大概己经忘了自己昨天吃过饭没有。
但它还是写了。“沿江而上,隐于峡中。”八个字。够后人找一千年。
傍晚,顾忘川来了。手里拎两份炒面,搁在收银台上。他今天没带帆布袋,换了双肩包,军绿色,和那个帆布袋一样旧。坐下来掰筷子的时候,他从包里掏出一本书。
《三峡风物志》。八十年代出版的,品相还行,书脊有点散。他翻到某一页,推过来。
“瞿如。”
书页的空白处,白泽的字。墨色极淡,像那支笔蘸了太多水。
“瞿塘峡中访瞿如后裔。峡深水急,沿岸村落多散居。访得瞿姓一族,居于峡口。自言祖辈自下游迁来,年代不可考。族人无异能,唯善泅。幼童能横渡峡中最窄处。问其先祖事,茫然不知。”
最后一行,字更淡了。
“吾于峡口坐至日落。见有妇人立码头,久不去。问之,曰候夫归。其夫打鱼未返。吾陪之立至暮。夫归,妇人笑,相携而去。吾视其背影,忽忘所为何来。”
顾忘川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它忘了。”
“嗯。”
“它陪一个妇人等她丈夫回来,等着等着,忘了自己为什么来瞿塘峡。”
他把书合上。
“后来想起来了没有。”
“不知道。它没写。”
炒面凉了。顾忘川没吃,我也没吃。他把一次性筷子搁在饭盒上,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仰头看着最高层那个纸箱。
“我祖父收《三峡风物志》的时候,在这一页夹了一张纸条。”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很旧了,折痕处用透明胶带粘过。展开,他祖父的字。
“此页所记妇人,不知姓名。白泽陪其立至日暮,忘所为何来。读至此,怅然。吾妻亦尝候吾归。今己故。不复有人候矣。”
顾忘川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
“我祖父收了西十年书,从来不写自己的事。笔记里全是书从哪收的、多少钱、夹了什么。只有这一张,写了他自己。”
他把《三峡风物志》放回架子上。
“他收这本书的时候,我祖母刚走。大概看到白泽陪妇人等丈夫那段,想起她了。”
书架前安静了一会儿。巷子里有电瓶车经过,喇叭响了一声,远了。
“苏荇说,便利店新来的店员姓瞿。瞿塘峡的瞿。她爸打鱼,她妈在码头上等他。”
顾忘川转过头。
“瞿如的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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