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顾时夜：雪落红尘

“神明大人，请庇护我们！”

“神明大人，请为我们指引方向吧！”

……

顾时夜一直处在沉睡中，但他能听见外部的声音。

日复一日的祈祷，未曾触动他的内心。

他只是在思考，神明为什么要回应？

数百年光阴于他而言不过一瞬，或许，他不是不能醒来，而是…

不愿醒。

“顾时夜，请回应我吧。”

在漫漫长夜里，划过一颗星星，顾时夜平静的心湖，轻轻坠入一颗石子。

有人在呼唤他。

只是在呼唤他。

要拒绝吗？

顾时夜睁开眼，他能感受到对方的气息。

他不愿拒绝。

“是你在呼唤我？”

他坐在梧桐树上，第一次将注意力落在人类身上。

为什么…他想要离她更近一些？

和那双眼睛对视的瞬间，顾时夜沉寂的心发出细微的疼痛。

对于这种变化，他选择交给时间。

他知道她有问题想问他，他一直在等她开口，但他等到的，是她的“喜欢”。

什么是喜欢？

他听过无数的祈祷，但没有哪一个是在向神明诉说爱意。

她说陪伴是喜欢，因他情绪出现波动是喜欢，付出一切也是喜欢。

她想为神明付出一切？

眼前这个人类带给他许多新奇的体验，顾时夜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一情况，但他心想：

他或许不想再继续沉睡了。

他第一次睁开眼看这个世界，和他预想的一样，对神明的崇拜成为禁锢阿特兰纳的枷锁。

他看着她身处黑暗的中心，心中闪过一丝不忍。

他将他的本源力量寄放在梧桐枝上，这样至少可以让她免受伤害。

他陪着她走过阿特兰纳每一个角落，在墓园得知祭司体系的真相，他看着她在漩涡中挣扎，似乎对人类有了进一步认识。

他从未索取人类的信仰，但如果他们因为信仰而存活下去，他或许可以给予他们安息。

以神明的身份。

顾时夜的力量来自水瓶，他一眼便看出钥匙是水瓶的产物，但他看到她为真相做出的努力，他尊重她的行为本身。

人类没有神力，但他们拥有勇气与智慧。

但顾时夜知道，他们之间始终隔着寿命的洪流。

几百年时间不过一瞬，五十年就像是一粒沙落入大海，却在顾时夜的记忆里烙下终生难忘的印记。

他想过将自己的寿命分给她，但当他看到她甘愿将钥匙献给水瓶也要得知真相时，他放手了。

她教他何为贪心，他最终选择放手。

顾时夜从未有过对时间的感知，但他这次，却希望时间无限延长。

他看着神殿外的树叶从枝头飘落，便知又过了一年。

他看见时间在她的鬓边留下痕迹，眼角也渐渐显露皱纹，但她嘴角的笑，一如往昔。

“顾时夜，我爱你。”

每一年，她都会对自己这么说。

但他始终，不明白爱的含义。

他曾经偶然帮助的那个信徒，每次都会来神殿祈祷：

他从孤零零的一个人到和他的妻子一起，最后，和他的孩子。

他见证了一个人的一生。

他可以坦然地面对他人的生死，却不敢触碰她的笑颜。

“顾时夜，树叶有什么好看的？”

耳边的声音日益变得沙哑，顾时夜没有告诉她的是：

他在意的从来不是她的皮囊，在他见到她的第一眼，她的灵魂，如此夺目。

当落叶从树梢飘下五十次，顾时夜垂眸，走入神殿：

“或许，我将再次沉睡。”

“因为信仰的缺失吗？”

顾时夜看着她的眼眸，第一次说出谎言：“嗯。”

五十年光阴，支撑他到现在的，从来不是信仰，而是…对她的爱。

顾时夜回到梧桐树中，却再不肯闭上双眼。

他见她拿出那把匕首，时时擦拭，心中的疼痛一点点蔓延。

“或许，我不应该将你留在这里。”

她的手轻轻触碰梧桐树的树干，顾时夜用手抵住她的手掌，他知道她感受不到，但他抑制不住冲动。

神明会回应信徒的诉求，何况，她是他唯一的信徒。

他其实有一点没有告诉她，神明无法离开阿特兰纳，但她将匕首交给他人，无疑是在告诉他：

她希望他自由。

顾时夜最终做了一个决定，他将自己一分为二：

留有阿特兰纳记忆的自己与一心一意爱着她的器灵。

但不论是哪个他，都是她的顾时夜。

他感受到神殿周围被人群包围，他们的手中拿着武器，他们称呼她为“妖女”。

她手拿火把，眼中透露出决绝。

顾时夜明白她的想法，阿特兰纳生长于血液染红的土壤，即使外表如何光鲜，也无法改变其已被蛀空的内在。

只是，这些人有什么资格指责她？

火焰在神殿燃起，在摇曳的火光里，顾时夜一步步走向她。

他用神力护住她的身躯，让她免受火焰灼伤。

“作为阿特兰纳最后一任祭司，我将解释神谕：”

“阿特兰纳百年后，必将沉没。”

顾时夜凭着一道虚影拥抱她，他看向神殿外惊恐的人们，他们不再祈祷，而是握紧手中的武器。

原来是这样…

顾时夜与水瓶建立连接，这是他有意识以来，第一次和水瓶交易。

他要让她的预言，成为现实。

顾时夜的意识逐渐沉入识海，但他并不后悔，和她一同度过的这五十年，让他意识到生命的意义。

但他这一次沉睡，不知何时才能苏醒。

“顾时夜，如果我不是祭司，而是…海盗，你也会爱我吧？”

顾时夜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她说的话，他不知道祭司和海盗的区别，但他知道，他总会认出她。

他忍不住会想，那个身为器灵的顾时夜会找到她吗？

他是神明，拥有漫长的生命，他无法决定自己的存在，也无法阻止她的消失。

他因为她了解了人类的情感，也因此懂得，什么是爱。

只是，他懂得的太晚了。

她对他说了五十年“我爱你”，时至今日，他才明白这句话的重量。

这短短三个字，承载了她的一生。

他如同一片雪花，落入她的手心。

但他心甘情愿，坠入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