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借刀与磨刀

雅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烧鸡、酱肘子，还有一壶温好的汾酒。但没人动筷子。

赵铁河解开了灰色大褂的纽扣，露出了里面那件被血水和脓水浸透的破烂军衬。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瞬间在这个充满饭菜香气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站在一旁的笑面虎眼角抽搐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捂鼻子，但看到赵铁河那双冰冷的眼睛，硬生生把手放下了。

“掌柜的，劳驾。”

赵铁河指了指桌上那瓶高度数的烧刀子（用来消毒），又指了指那个装满白色磺胺粉的小纸包。

“您……您这是要……”笑面虎是个生意人，虽然也见过血，但没见过这么不把自己的肉当肉的人。

“倒酒。”赵铁河简短地命令道。

笑面虎颤颤巍巍地端起酒壶，对着赵铁河腹部那道翻卷的伤口浇了下去。

“嘶——”

烈酒冲刷着溃烂的皮肉，白沫瞬间泛起。

赵铁河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块烧红的铁板。他死死咬着后槽牙，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豆大的冷汗瞬间布满了额头。但他硬是一声没吭，只是抓着桌角的手指，深深地嵌进了木头里。

这比中枪那一刻还要疼十倍。

但他必须忍着。在狼群里，一旦露怯，哪怕是一丝一毫的软弱，都会被撕成碎片。他要让笑面虎看看，特高课的人都是铁打的。

“撒药。”赵铁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笑面虎手抖得像筛糠，把那包贵比黄金的磺胺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

做完这一切，赵铁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抓起桌上的半只烧鸡，连骨头带肉大口咀嚼起来。

那是野兽进食般的凶狠。

王顺守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酸。他知道，恩人这是在拼命积攒体力，为了能带他们活着走出去。

“先生……真是神人也。”笑面虎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这一刻，他对赵铁河“特高课特务”的身份再无怀疑。只有那种受过特殊训练的死士，才有这种狠劲儿。

赵铁河咽下最后一口肉，脸色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东西呢？”他伸出手。

笑面虎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奉上：“这是您要的。山本太君拟定的‘清乡’计划草案，还有西集镇周边的联保图。”

赵铁河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手绘的地图，还有一份名单。

地图画得很细，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村子，旁边标注着日文和汉字：粮、布、丁。

赵铁河的目光扫过地图，瞳孔微微一缩。

红圈里，赫然有“赵家庄”。标注的是：全村通匪，需‘清理’。

原来，鬼子早就盯上赵家庄了。白天那次搜查只是前哨，真正的大扫荡就在这两天。

“这赵家庄……”赵铁河指着地图，语气随意地问道，“怎么被圈红了？”

“嗨，这村子是块硬骨头。”笑面虎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听说那村里出了几个不要命的，前几天高家洼阻击战，就有八路的伤兵往那边跑。太君怀疑那村里藏着大鱼，打算明天一早，派个小队再去细细过一遍筛子。”

明天一早。

赵铁河心里咯噔一下。时间不多了。

但他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反而冷笑一声：“过筛子？哼，山本那帮废物，除了抢鸡摸狗还会干什么？真要有八路，早跑了。”

他把地图折好，揣进怀里。

“这名单上的人，都是咱们的‘眼线’？”赵铁河指了指那份名单。

“对对对，都是各村的维持会长、保长，还有几个替咱们盯着八路动向的‘积极分子’。”笑面虎一脸讨好，“这可是我的看家底本，先生您过目。”

赵铁河扫了一眼。好家伙，李家屯的保长、王家铺的地主……一个个名字，就是一笔笔血债。

“不错。”赵铁河把名单也收了起来，“这些人回头我都得见见。要是里头混进了两面派，我就唯你是问。”

“不敢不敢！我对皇军忠心耿耿！”笑面虎吓得连连摆手。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八嘎！花姑娘的干活！酒！要酒！”

那是日语。含混不清，带着醉意，还有摔盘子砸碗的声音。

紧接着是伙计的哀求声：“太君！太君您慢点！楼上有贵客……”

“巴嘎雅路！什么贵客？滚开！”

沉重的皮靴声踩着木楼梯，“咚咚咚”地往上响，首奔雅间而来。

屋里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笑面虎脸色一变：“坏了，是佐藤伍长。这家伙是个酒鬼，喝多了就撒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