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柯冉的宿舍在走廊中段,门上的编号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清。
况煦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过来的,只记得腿在发软,好几次差点跪在地上。
他拼命地跑,跑到肺像着了火,跑到喉咙涌上腥甜,一秒都不敢停。
门没锁,他一推就开了。
庄柯冉正坐在床边,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一道人影就扑了过来。
况煦景抱住她的大腿,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庄姐——!”
庄柯冉整个人僵在原地,她低头看着况煦景那张惨白的、满是泪痕的、狼狈得不成样子的脸,水杯差点没拿稳。
“你干什么?”
“庄姐!我梦见你掉进裂缝里了!”
况煦景的声音又急又哑,带着哭腔。他把脸埋在她膝盖上,浑身都在发抖,话都说不利索,却还是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像是怕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我梦见地裂开了,你站在裂缝边上,我想叫你跑,但怎么都喊不出声,你脚下的地在往下掉,我拼命想拉住你,但够不到……”
庄柯冉听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梦里的事。
那些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他能看见她脚下碎石的裂缝,能看见灰尘落在她肩上的印子,能看见她最后那个笑。
很小,很淡,像一朵快要凋零的花。
“庄姐,我以后再也不跟你吵架了,再也不跟你顶嘴了,再也不嫌你管得多了。”
“你说什么我都听,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干嘛我就干嘛,你别掉进裂缝里,求你了……”
庄柯冉的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反反复复好几次。
她看着况煦景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你先起来。”
“不起来。”
“况煦景。”
“我不起来!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况煦景把她的腿抱得更紧了,脸埋在她膝盖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耍赖又委屈的腔调。
庄柯冉深吸一口气,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低头看着怀里那颗乱蓬蓬的脑袋。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
“好好好,我答应你。”
况煦景从她膝盖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整个人可怜巴巴的。
“你保证?”
“我保证。”
“保证不会掉进裂缝里?”
“保证不会。”
况煦景的眼泪又涌上来了。
他把脸重新埋进她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压抑着哭声。
庄柯冉的手悬在他头顶停了几秒,最后轻轻落下来,搭在他头发上。
“别哭了。”
“我没哭。”
庄柯冉看着他那副嘴硬的样子,嘴角微微抽搐。
“你鼻涕都蹭我裤子上了。”
况煦景一僵,手忙脚乱地去擦,却被庄柯冉按住了肩膀。
“行了,骗你的。”
况煦景的手停在半空,“庄姐……”
庄柯冉看着他那双湿漉漉的、带着一点控诉一点委屈一点劫后余生庆幸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是个愣头青,做事毛毛躁躁,说话没轻没重。
那时候她总觉得他烦,现在还是觉得他烦,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烦变成了一种习惯。
像空气,像水,像每天都要吃饭睡觉一样自然。
“我不会有事的,也不会先你们一步离开。”
况煦景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但嘴角却在上扬。
庄柯冉看着他这副样子,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好啦,滚回去睡觉。”
“我不回去,万一又做梦了怎么办?”
“那我打晕你。”
“……庄姐,你舍得吗?”
庄柯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况煦景乖乖站起来,腿还在发软,扶着床沿才站稳。
他低头看着自己裤子上蹭的灰,又看了看庄柯冉膝盖上那片被泪水和鼻涕洇湿的深色印子。
“庄姐,你的裤子……”
“明天你洗。”
“哦。”
况煦景转身往外走,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庄柯冉。
“庄姐,你刚才说答应我的时候,是不是脸红了?”
庄柯冉面无表情地抓起枕头砸了过去。
况煦景被砸个正着,却笑得像个傻子。
他抱着枕头,站在门口看着庄柯冉,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庄姐,晚安。”
门在身后关上。
庄柯冉坐在床边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微微上扬。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是有一点点热。
聂戈威站在走廊拐角处,正好目睹了况煦景冲进庄柯冉宿舍的全过程。
他站在黑暗里沉默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
他想起自己做的那个梦,梦里是庄柯冉掉进裂缝,被岩浆吞没。
为了救他。
地面裂开的时候,他站在裂缝边缘,脚下是正在崩塌的碎石。
庄柯冉冲过来一把把他推开,他被推出去撞在墙上,后背疼得发麻。
回头看见庄柯冉脚下的地面裂开一道新的缝隙,岩浆从地心涌出来,橘红色的、白炽的、像太阳表面一样炽热的岩浆。
她来不及躲,也不想躲,因为身后是墙,墙后面是通道。
如果他往旁边跑,岩浆会沿着裂缝蔓延过去,堵住所有人的退路。
她选择用自己堵住那道裂缝。
“老聂,活下去。”
那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她的身影消失在岩浆里,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他站在墙边看着那片还在翻涌的橘红色岩浆,浑身都在发抖,连呼吸都变成破碎的抽噎。
他想冲过去,但腿不听使唤,想喊她的名字,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他只能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那片岩浆冷却、凝固、变黑,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见证一个又一个队友在他眼前坠入深渊,可他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聂戈威闭上眼睛,把那些画面一点一点地压回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转身走进黑暗里。
……
随着时间的推移,楚稚昀的梦慢慢开始变调。
不再是单纯的坠落与深渊,不再是安茜柚趴在裂缝边缘够不到他的手。那些画面像被人悄悄抽走了底片,换上了另一套截然不同的场景。
他梦见自己站在希望基地的门口。
是那个早已在上个世界线崩塌了的、用废弃矿山改造的、灯光永远昏暗的基地。
安茜柚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衣,头发比现在长,几乎垂到腰际,脸上还有没褪尽的青涩。
但那双眼睛和现在一样,沉稳、冷静,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楚队,物资找到了。”
她的声音比现在轻一些,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邀功。
他低下头,看着她怀里那堆用衣服兜着的压缩饼干和罐头。
包装上沾着雪和泥,有些罐头的铁皮被冻得变了形。
但她抱得很紧,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伸手接过那堆东西,手指碰到她冻得通红的手背。
她缩了一下。
他没有松手。
“以后一个人不要跑那么远。”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总是沉稳冷静的眼睛里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慌乱。
像一只被忽然抓住的鹿,想跑,又舍不得跑。
“我不会有事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套脱下来递给她。
“戴上。”
她低头看着他递过来的手套。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枪茧。那双手套还带着他的体温。
她接过来,没有戴,攥在手里。
“谢谢楚队。”
那是上个世界线的冬天,极寒末日的第二个月,物资极度匮乏的那个冬天。
他们还不是恋人,甚至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他只记得从那天起,她再也不一个人跑那么远了。
每次外出搜寻物资,她都会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刚好在他视线范围内。
他会放慢脚步等她,她会加快脚步跟上。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从不说破,也从不越界。
他想伸手牵她,手抬起来又放下。
她注意到了,假装没看见,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耳朵尖却慢慢红了。
那是上个世界线的安茜柚。
还不是那个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把所有人的伤往自己身上转的、一个人撑起整座空中避难所的安茜柚。
她会害羞,会脸红,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看他,会在被他发现的时候迅速别过脸,假装在观察周围的地形。
她会在深夜大家都睡着的时候,把自己那份本就少得可怜的口粮分一半放在他床头。
他问过她,她说是自己不饿。
他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颊,凹陷的眼窝,越来越明显的颧骨,心疼到攥紧拳头,却没有说破,只是从那以后每次外出搜寻物资都走更远的路,找更多的东西,把她分出去的那份悄悄补回来。
他们就那样互相瞒着,互相让着,把那点可怜的食物推来推去。
谁都不肯多吃一口。
谁都想让对方多活一天。
如今回想起来,也许那就是喜欢。
不是轰轰烈烈的一见钟情,不是海誓山盟的非你不可,只是在末日里两个快要活不下去的人把仅有的一点温暖都给了对方。
只是在前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知道能一起走多远的情况下,选择并肩走下去。
梦里的画面一转。
梦境来到极寒末日的最后一个夜晚。
他站在观察窗前,外面是无尽的雪。安茜柚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水蒸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模糊了她的脸。
“楚队。”
“嗯?”
“如果末日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他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去找个地方种地。”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收了回去,低下头盯着杯子里晃荡的水面。
“我想去看日出。”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末世里已经没有几个人能看到日出了。
厚厚的云层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太阳已经很久没有露过面。
地面上的幸存者只能靠钟表分辨白天黑夜,没有人知道太阳还会不会重新升起。
但她说想去看日出。
他侧头看着她。
安茜柚被白雾模糊的侧脸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但他记住了那个轮廓。
“好,等末日结束了,我陪你去。”
她抬起头望着他,水蒸气还在升腾,把她的眼睛熏得湿漉漉的。
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嘴角慢慢上扬,弯成一个浅浅的弧度。
“一言为定。”
楚稚昀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他靠在墙上,仰着头盯着天花板,那些银白色的光芒从门缝里渗出来,落在他身上,柔柔的,暖暖的,像她当年递过来的那杯热水。
那个梦太清晰了。
不是他之前做过的那些碎片式的、混乱的、需要费力拼凑的梦。
而是完整的、连续的、像一部被剪辑好的电影。
楚稚昀开始期待夜晚。
这在从前是不可想象的。
hope小队的队长,永远处于战备状态的男人,曾经把睡眠视为浪费时间。
他可以在任务间隙靠着墙眯十分钟就恢复精力,可以在连续七十二小时不睡后依然保持精准的判断力,可以比任何人都更晚合眼、更早睁开。
现在他每天晚饭后就回到总控室门口,在那道冰冷的合金门边坐下,靠着墙,闭上眼睛,等着那些画面涌上来。
极热末日的第一个月,他去城外搜寻物资,运气不好,在一处废弃的居民楼里遇到了变异种。
那些东西从地下车库涌出来,密密麻麻挤满了整条通道。
他开枪打死几只,枪声引来了更多。
他往楼上跑,跑上四楼,跑到走廊尽头的房间,把门反锁。
变异种在门外嘶吼,用身体撞门,门板在巨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靠在墙上,握着枪,子弹还剩三发。
他闭上眼睛。
安茜柚的脸在他脑海里浮现。
她站在基地门口送他的样子,她坐在床边给他递水的样子,她仰着头看那片灰蓝色天空的样子。
他睁开眼睛,换了个弹匣,站起来。
他不能死在这里。
她还在等他回去。
楚稚昀睁开眼睛,从梦里醒来。
那些银白色的光芒从门缝里渗出来,落在他身上。
他靠在墙上仰着头盯着天花板,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他想起上个世界线的自己,那个没有异能、没有治愈能力、连一颗子弹都要省着用的楚稚昀。
在那种情况下他还是想活下去,想活到她身边,想陪她去看日出。
因为她在等他。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喊出她的名字。
但愿喊了。
但愿她听见了。
但愿她知道,他没有食言。
他一直在等她。
那些银白色的光芒忽然亮了一下,像一盏被人轻轻拨动了的灯。
楚稚昀低下头,看着那片光芒。
柔和的,温暖的。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光芒。
光芒在他指尖停留了一瞬,像一只蝴蝶在花瓣上短暂栖息,然后缓缓退回门缝里。
他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温热。
“安茜柚。”
没有人回应,但他知道她听见了。
就像上个世界线的每一个清晨,她站在基地门口,他走出去很远,回头还能看见她。
她站在那里,什么都不说,但他知道她在看着他。
现在也是。
楚稚昀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明天,那些梦还会来。
一遍又一遍,在每一个能梦见她的夜晚。
即使知道那些梦不是这条世界线他们的故事。
他还是要说。
既然承诺了,他就一定要做到。
这也是他能给她的,全部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爱。
《满级末日大佬被丢回新手村啦!》— 十灵夜 著。本章节 第一百二十一章 日出 由 沐庄文学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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