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的震动,和前面几次都不一样。不是陷,不是炸,不是塌,不是推——是“碎”。虚空像一块被重锤砸过的玻璃,从中间开始,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裂纹蔓延得很快,像一条蛇在玻璃上游走。游过的地方,裂纹分出枝杈,枝杈再生出枝杈,一息之间,整片虚空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像一件被摔过但没有碎开的瓷器。
然后,虚空碎了。
不是碎成碎片,是“碎”成了粉末。那些裂纹突然同时扩大,虚空像一面玻璃,整片整片地碎成了细小的、发光的颗粒。
颗粒在天空中飘散,像一场由虚空碎片组成的雪。每一片“雪花”里,都映着一个倒影——有的映着天空,有的映着大地,有的映着那些战舰,有的映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从这片虚空碎雪里,走出了四个人。
第一个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道袍的颜色,介于灰和白之间,像一件被洗了无数次的衣服,洗到颜色都模糊了。
道袍上没有任何图案,没有八卦,没有太极,没有符文,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张白纸。但他的道袍上,有字。
不是绣上去的字,是“写”上去的字。毛笔写的,楷书,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字的内容很杂。
左肩上写着“今天天气不错”,右肩上写着“午饭吃了三碗”,袖口上写着“忘了喂猫”,下摆上写着“膝盖有点疼”。大大小小,密密麻麻,整件道袍上写满了字。
有的字新,墨迹还没干透。有的字旧,墨迹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
他的脸,老得很“随和”。
皱纹不多不少,像邻居家每天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大爷。头发花白,随便在脑后扎了一下,扎得很松,有几缕从发绳里逃出来,垂在耳边。
他的眼睛,很亮。不是修士那种精光四射的亮,是“好奇心”的亮。像一个孩子看见了新鲜玩意儿的那种亮。
他站在虚空中,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道袍,然后伸手在袖口上找了一块空白的地方。右手食指伸出来,指尖亮起一点墨光。他在袖口的空白处,一笔一划地写了几个字:“又来了四个老东西。”
写完,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二个人,从虚空碎雪里走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因为他不是走出来的,是“滚”出来的。真的滚。像一个球一样,从虚空里滚了出来。滚出来之后,他没有站起来,而是继续蹲着。蹲在虚空中,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像一个在村口晒太阳的老农。
他的衣服,是褐色的。不是染出来的褐,是“脏”出来的褐。一件原本可能是灰色的短褐,穿了几千年没洗过,汗渍、油渍、泥渍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叠成了一种说不出的褐色。
衣服的布料已经僵硬了,动一下会发出“咔咔”的声音,像折纸。
他的脸,老得很“扎实”。
皮肤是古铜色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每一道皱纹里都积着不知道多少年的污垢,污垢硬了,结成了一条一条的黑线。他的头发很短,短到只有寸许长,根根竖起,像刷子。头发也是灰白色的,但灰白里透着一种“硬”的气场——你看着他的头发,就觉得这头发扎手。
他的眼睛,很小。小得像两粒黑豆,但黑豆里透出来的光,是“倔”的。
不是固执的倔,是“老子就这样,你能把我怎么样”的倔。他的嘴角往下撇着,像谁欠了他钱没还。
第三个人,走出来的时候,带来了一阵风。不是他带来的风,是虚空碎雪被他的身体排开时激起的风。他的身体太大了。
不是胖,是“大”。骨架大,肩膀宽,胸膛厚,像一扇门板。他的身高比普通人高出整整两个头,站在虚空中,像一座小山。
他的衣服,是黑色的。不是夜行衣的黑,是“锅底灰”的黑。衣服的料子很粗,粗到你能看见布面上的麻线。袖子短了,露出两截小臂。
小臂上的肌肉,不是年轻时的腱子肉,是老了之后松弛了的肉。但松弛归松弛,那两截小臂,比普通人的大腿还粗。
他的脸,老得很“方正”。国字脸,额头宽,下巴方,鼻梁高挺,像用凿子凿出来的。脸上的皱纹不多,但每一条都很深,像刀砍的。
头发全白了,剃得很短,贴着头皮。头皮上有一道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后脑勺,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的眼睛,很大。大得像两盏灯笼,灯笼里的光,不是亮,是“沉”。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你看不见水底有什么,但你知道水底一定有什么。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心朝内,手指微微弯曲,像随时准备抓住什么东西。
第四个人,是“飘”出来的。
他的脚没有踩在虚空上,是悬着的。离虚空大约一寸,不挨着。整个人像一片落叶,被风吹着,飘到了众人面前。飘到位置之后,他也不落地,就那么悬着。风一吹,他的身体就跟着晃一晃。
他的衣服,是白色的。
纯白,一尘不染。料子很好,是天蚕丝织成的,柔软光滑,风吹过的时候会泛起一层一层的波纹。衣服上绣着云纹,云纹的针脚细密整齐,用的丝线是银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但他的脸,和他的衣服完全不搭。衣服是仙风道骨的脸,他是一张“苦”脸。眉头永远皱着,眉心有两道深深的竖纹,像刀刻的。
嘴角永远往下垂着,像一座倒扣的拱桥。眼睛不大,眼角往下耷拉,给人一种“他永远在发愁”的感觉。他的头发全白了,但很茂密,在头顶挽了一个髻,用一根白玉簪别住。玉簪上刻着两个字——“随缘”。
四个人。一个在道袍上写字的老头,一个蹲着的老农,一个门板一样的大块头,一个飘在空中愁眉苦脸的白衣老人。
他们站在那里,虚空碎雪在他们身边缓缓飘落。每一片雪花落在他们身上,都会停留一瞬,然后滑落。
殷婆婆的拐杖,突然顿了顿。
不是“笃”的一声,是“咚”的一声。拐杖点在虚空中,虚空没有凝固,没有结晶,而是荡起了一圈涟漪。涟漪扩散开去,碰到那四个人,被弹了回来。弹回来的涟漪和后续的涟漪撞在一起,在殷婆婆脚边形成了一片细碎的波纹。
“你们四个。”她的声音还是叮叮咚咚的,像山泉水。但泉水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味道。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打翻了五味瓶的味道。“怎么还没死?”
那个在道袍上写字的老头,听见这句话,抬起头来。他的眼睛从道袍上挪开,落在殷婆婆脸上。看了三息,他笑了。笑容很随和,像一个邻居老大爷看见了几十年没见的老熟人。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亮起墨光。他在道袍的胸口位置,找了一块空白,一笔一划地写了几个字:“殷婆婆问我怎么还没死。”
写完,他抬起头,对着殷婆婆晃了晃胸口的新字,像在说“你看,我记下来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和他的脸一样随和,不高不低,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无所谓”的味道。
“你都没死,我怎么能死?”
殷婆婆的瘪嘴往上扯了扯,扯出一个大概是“笑”的表情。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她瘪进去的嘴唇在抖,抖得皱纹一层一层地往外荡。“老不死的。”她说。
语气像在骂人,但骂里带着一种很奇怪的亲昵。
像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几十年没见了,见面第一句话是“你还没死啊”。
“你也是老不死的。”写字老头回了一句,语气同样亲昵。他伸出食指,又在道袍上写了一行字:“殷婆婆骂我老不死。”
蹲着的那个老农,从膝盖上抬起下巴。他的黑豆小眼睛在殷婆婆身上扫了一下,然后扫向另外四个老人。
扫到第一个老人的驼背时,他的嘴角往下撇得更厉害了。“驼子。”他说,声音和他的头发一样硬,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你的背,比上次见又驼了。再驼下去,你的头就要埋进裤裆里了。”
第一个老人的针眼从眼皮缝里射出来,钉在老农脸上。针光刺在老农的古铜色皮肤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老农伸手在脸上拍了拍,像拍苍蝇。“别拿你那两根破针对着我。扎了几千年,扎穿过什么?扎穿过你自己的脸皮吗?”
第一个老人的驼背,驼得更厉害了。不是气的,是“被噎的”。
他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到反驳的话。因为老农说的是事实——他的针光,确实没扎穿过什么真正厉害的东西。
今天扎周天,针尖被弹出了。扎黑衣人,针光没有扎中。他的针光,今天一天受的挫折,比过去数千年都多。
门板一样的大块头,看着第一个老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和他的体型一样,大。不大声,但每个字都像一面鼓被敲响,震得人胸口发闷。“老驼。”他只叫了一声,然后沉默了。沉默了好一会儿,补了一句:“你还活着。”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语气里没有任何感情,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第一个老人听见这句话,驼背微微直了一点。只是一点,但确实直了。
“你也还活着。”第一个老人说,声音嘎吱嘎吱的。
“嗯。”大块头应了一声。
两个人的对话,就这么结束了。像两块石头撞了一下,发出“砰”的一声,然后各自弹开。没有更多的话。
飘在空中的白衣老人,一直没开口。他的眉头皱着,嘴角垂着,满脸愁容。他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目光从殷婆婆扫到第一个老人,从第二个老人扫到第三个老人,从第四个老人扫到写字老头,从老农扫到大块头。
每扫过一个人,他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一分,嘴角就垂得更低一分。扫完一圈,他的脸已经愁得像一个苦瓜了。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和他的脸一样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苦水里捞出来的,湿漉漉的,沉甸甸的,带着一股化不开的苦味。
“都来了。”他说,声音在发抖,不是怕的抖,是“愁”的抖。“都来了,等会儿肯定要打起来。打起来就要死人。死人就要办丧事。办丧事就要花钱。花钱就要去借。借了就要还。还不起就要——”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愁,脸上的皱纹全部挤在一起,像一朵被揉皱的菊花。
“——就要卖东西。卖东西就要被人压价。压价就亏。亏了就穷。穷了就更还不起。还不起就要——”
“闭嘴!”老农和大块头同时开口。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一个硬邦邦,一个震天响,硬生生把白衣老人的“愁经”打断了。
白衣老人的嘴还张着,保持着要说下一个字的姿势。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闭上了。但闭上之后,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角垂得更低了,整张脸愁得像一个被捏扁的包子。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不让我说,我也愁。”
写字老头在道袍上写了一行字:“老愁又犯病了。”
这时黑衣人问了一句:“你们到底是谁?”
老农从蹲着的姿势站了起来。站起来之后,他的身高只到大块头的腰。但他站在那里,气势一点都不比大块头弱。他的黑豆小眼睛在在场的所有人身上扫了一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硬邦邦的。
“我姓铁。”他说,“铁打的铁。”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然后就不说了。但“铁”这个字说出来,十大州的战舰上,有几个老祖的脸色又变了。
铁。此界最古老的体修世家。传说铁家的老祖宗,是此界第一个把身体炼成法宝的人。不是用法宝护体,是身体本身就是法宝。
铁家的体修,不修灵力,不修法则,不修道韵。
只修身体。把身体修成钢铁,修成山岳,修成不坏不灭的存在。铁家的最高境界,叫“铁骨铮铮”。不是形容词,是字面意思——骨头变成铁,而且是那种捶打了无数遍的精铁。
这个蹲着的老农,姓铁。
大块头见老农报了姓,沉默了一瞬,也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大,震得人胸口发闷。“我姓山。”他说,“大山的山。”
山。又一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姓氏。山家和铁家一样,也是体修世家。但山家和铁家走的路子完全不同。铁家是把身体炼成铁,山家是把身体炼成山。
不是像山一样高大,是“本身就是山”。山家的最高境界,是把身体和大地连成一体。他站在那里,就是一座山。你打他,等于在打一座山。一座山,你打一拳,山会疼吗?
写字老头见两个人都报了姓,也在道袍上找了一块空白,写了两个字:“老墨。”写完,他举起道袍,对着众人晃了晃。“墨水的墨。不是老魔头的魔,别搞错了。”他特意解释了一句,语气很认真,像真的怕别人搞错一样。
飘在空中的白衣老人,见三个人都报了家门,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不想报。因为报家门就会被人知道他是谁,被人知道他是谁就会有人来找他,有人来找他就会麻烦,有麻烦就会愁。
但他不报,其他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老农的黑豆眼盯着他,大块头的灯笼眼盯着他,写字老头的亮眼睛也盯着他。三道目光,像三根针,扎在他身上。
他叹了口气。叹气声很长,长到一口气叹完,周围的风都停了。“我姓仇。”他说,声音愁得能拧出苦水来。“仇人的仇。报仇的仇。仇家的仇。”
说完,他又叹了口气:“这个姓不好。姓仇的人,容易结仇。结仇就要打架。打架就要死人。死人就要办丧事。办丧事就要花钱——”
“闭嘴!”这一次,是所有人一起开口。
老仇的嘴闭上了。但他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殷婆婆看着这四个人,瘪嘴动了动。她的声音还是叮叮咚咚的,像山泉水。“铁家的,山家的,墨家的,仇家的。你们四个,不在自家棺材里躺着,跑出来干什么?也想分龙肉?”
老铁——那个蹲着的老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哼声硬邦邦的,像一块铁砸在地上。“分龙肉?老子牙口不好,嚼不动龙肉。老子是来看热闹的。”
老山——那个门板一样的大块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震得人胸口发闷:“我也是。”
老墨——那个在道袍上写字的随和老头——伸出食指,在道袍上写了一行字:“我也是来看热闹的。”写完,他补了一句:“顺便记一记。今天这场面,值得记。”
老仇——那个飘在空中的愁眉苦脸的白衣老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其他人的眼神,最终还是闭上了。闭上之后,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角垂得更低了,整张脸愁得像一个被捏扁又被踩了一脚的包子。
殷婆婆的拐杖顿了顿,“咚”的一声。“看热闹?四个人一起看热闹?你们四个,上一次一起出现,还是两千年前吧。两千年前,你们四个一起出现,把光州的天捅了一个窟窿。那个窟窿,到现在还没补上。”
老铁的嘴角往下撇了撇:“那是意外。”
老山点头:“意外。”
老墨在道袍上写了一行字:“确实是意外。”
老仇的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没忍住:“意外归意外,捅了窟窿就要补。补窟窿就要材料。材料就要钱。钱就要——”
三道目光同时射过来。老仇的嘴,又闭上了。
殷婆婆看着这四个人,瘪嘴往上扯了扯。这一次,扯出来的表情,居然有点像真的笑。“行。看热闹。那就好好看。别动手。老婆子我老了,不想跟你们打。”
老铁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老?那你确实老了。”
老山沉默了一瞬:“我们都老了。”
老墨在道袍上写了一行字:“你们争这个有意思吗?”写完,他想了想,又补了一行:“反正都没有殷婆婆老。”
殷婆婆的拐杖在地上顿了顿,发出“咚”的一声。这一次,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老墨,就你会说话。”
老墨在道袍上又写了一行字:“殷婆婆夸我会说话。”
天空中,十几个人。殷婆婆、驼背老人、浮肿老人、缩脖老人、枯槁老人。老铁、老山、老墨、老仇。周天。影殿的黑衣人。十几个人站在虚空中,把蛟龙围在中间。
他们有的要分龙肉,有的要分龙鳞,有的要看热闹,有的不知道要干什么。
但所有人,都在等。等蛟龙的心魔劫结束。如果它渡过了,它会醒来,面对这十几个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老怪物。如果它没渡过,它就会死,然后被这群人像分一条鲤鱼一样分掉。
蛟龙还躺在碎石堆里,眼睛里的金色火焰,又弱了一分。
我看着这一幕,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七彩塔里,不知道谁说了一句:“这蛟龙,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
《仙界杂役的生活》— 肚里乾坤 著。本章节 第2308章 再来四个 由 沐庄文学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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