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16日,清晨六点,帕罗奥图。
陆彬被手机震醒。
他摸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来自李文博:
陆董,第1137次压力测试,凌晨三点二十分,系统自动熔断。原因正在排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放下手机,轻轻起身。
冰洁还在睡。晨光还没漫过窗,卧室里只有走廊灯透进来的一线微光。
他披上外套,下楼,走进书房,打开电脑。
十三分钟后,李文博的视频请求进来了。
屏幕上的李文博头发乱着,眼镜片上有指纹印。
身后是研发中心那面永远亮着的数据墙——凌晨六点十三分,科技大厦48层,但研发中心有人守了整夜。
“陆董。”李文博的声音有点哑,“查清楚了。”
“说。”
“不是系统的问题。是硬件层的存储芯片,有一批货的写入寿命阈值标错了。”
“标称一万次,实际三千次就开始丢数据。”
陆彬沉默了几秒。
“哪一批?”
“去年q4采购的,用了三百万台终端。东南亚和拉美市场铺了三分之二,国内也有二十万台。”
“供应商呢?”
“韩国一家公司,和我们合作了七年。第一次出这种事。”
陆彬看着屏幕上的李文博。
这个男人在国际移动互联网股份公司十四年,从1.0到13.3.0,每一次迭代都是他带着团队熬过来的。
此刻他眼睛里没有慌乱,只有压着的火。
“你的建议?”
“全部召回。”李文博说,“三百万台,一台不能留。换芯片,重刷系统,重新部署。时间大概需要四十五天,成本——”
他顿了顿。
“成本大概九亿美金。”
陆彬没有说话。
书房窗外,天色开始发白。橡树的影子从草坪上慢慢退去,车库门还关着,谦谦和睿睿的单车还倒在原地。
“陆董,”李文博的声音又响起来,“我知道这个数字很大。但如果不召回,明年开始,那三百万台会陆续出现数据丢失。”
“用户不会知道是芯片的问题,他们只会觉得是新零售系统不稳定。”
“信任,我们花了十四年建起来。不能赌。”
陆彬开口了:“九亿,公司出得起。”
“但你告诉我,这四十五天,市场怎么办?东南亚和拉美占了新零售板块37%的增量。停摆四十五天,对手会不会趁虚而入?”
李文博沉默了几秒。
“我已经让团队准备了两套方案。一套是全面召回,一套是分批次更换——先换高频使用的区域,低频的往后压。”
“后一套能把停摆时间压到二十天,成本压到六亿,但风险是——”
“风险是,万一低频区域那批在换之前出问题,我们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陆彬接过话。
李文博点头。
陆彬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想起2009年10月,新零售系统1.0发布那天。那时候智能手机还没普及,用户得在电脑上下载客户端。
他那时还在斯坦福商学院就读mbA,李文博跟着约翰史密斯先生是多么的高兴。
十四年后,这东西已经铺到全球,三百万台终端在一百三十七个国家和地区运行,每天处理的数据量,比2009年全年还多。
而此刻,他要在四十五天停摆和六亿赌一把之间做选择。
他转身回到电脑前。
“全面召回。”
李文博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九亿,不是小钱。”李文博说。
“九亿是成本,信任是资产。”陆彬说,“资产没了,成本省下来也没用。”
李文博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
“好。我去安排。”
“等等。”陆彬叫住他,“公告怎么写?”
李文博愣了一下。
“你打算怎么写?”
“写技术故障,我们主动召回,为用户免费更换。”
陆彬摇头。
“不够。”
李文博看着他。
陆彬说:“写清楚。芯片批次标错了参数,我们发现了,所以召回。不是等用户发现,是我们自己发现,自己召回。”
“陆董,这么写,竞争对手会拿去做文章。”
“让他们做。”陆彬说,“用户不傻。他们看得懂‘主动召回’和‘被迫召回’的区别。”
李文博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挂断视频,陆彬站在窗边,看着天光一寸一寸漫过草坪。
身后有脚步声。
冰洁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一杯放在他手边,一杯自己端着。
“听见了?”陆彬问。
“听见了。”冰洁说,“九亿,四十五天。”
陆彬端起咖啡,没喝。
“你怎么想?”冰洁问。
“已经定了。”
冰洁点点头,没有评价。
她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陆彬开口。
“2009年10月,1.0发布那天,你在哪儿?”
冰洁想了想:“我在硅谷科技大厦48层,和玛丽姐、晓梅姐跟红杉资本谈融资。”
陆彬笑了一下。
“那时候是约翰史密斯先生掌舵国际移动互联网股份公司,老董事长处理问题果断、雷厉风行。”
冰洁说:“研发新零售系统的前几个月,就是烧钱的机器,我和玛丽姐、晓梅姐的铁三角财务管理团队,天天看着真金白银流出,没有收入,可担心了。”
“约翰史密斯先生说,研发就像教育投资,你们的爸爸妈妈投资你们读大学,也是没有收益,当出校门,才是创造价值的时候。”
冰洁看着他。晨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灰白色的发根照得很清楚。
“那你就做对得起他们的事。”她说。
陆彬转过头,看着她。
“九亿,你舍得?”
冰洁笑了一下。
“钱是公司的,信任是大家的。我舍不舍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舍不舍得。”
陆彬没有回答。
他把咖啡放下,拿起手机,给李文博发了一条消息:
公告写完之后,发我一份。我亲自签。
李文博回了一个字:
好。
上午九点,陆彬走进办公室。
张小慧已经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陆董,公告草稿。文博发过来的。”
陆彬接过来,边走边看。
公告不长,三页。第一页是事实陈述:芯片批次问题,系统熔断,排查结果,召回决定。
第二页是技术细节:涉及的型号、批次号、分布区域、更换流程。
第三页是用户指引:如何确认自己的终端是否在召回范围,如何申请更换,预计处理时间。
陆彬看完,在第一页最后一段停了下来。
那段写着:
“国际移动互联网股份公司始终坚持以用户信任为基石。”
“此次召回产生的全部费用由公司承担,预计约为九亿美元。我们深知,任何技术问题都会给用户带来不便。”
“我们所能做的,就是以最透明的方式解决问题,以最诚恳的态度接受检验。”
他拿出笔,在那段后面加了一句:
“十四年前,我们从零开始建立这份信任。十四年后,我们愿意用一切代价守住它。”
他把文件递给张小慧。
“照这个发。”
张小慧看了一眼他加的那句话,没有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下午三点,公告发布。
一个小时后,凯特的电话打了进来。
“陆董,”她的声音隔着大洋传过来,“九亿,四十五天,你确定?”
“确定。”
“董事会那边,有人会问。”
“让他们问。”
凯特沉默了几秒。
“我投了你十三年,没见过你做错的决定。”她说,“这一次,我希望也不是。”
陆彬说:“这一次更不是。”
凯特没有再问。挂断电话前,她说了一句话:
“告诉文博,扛住。”
陆彬说:“他会扛住的。”
傍晚六点,陆彬回到家。
冰洁在厨房做饭,谦谦和睿睿在后院摆弄那台套件。他站在后门口看了一会儿,两个孩子的争论声断断续续传过来。
“绿线飘了,你看见没有?”
“那是风,不是飘。”
“风也是变量,不能忽略。”
“那你说阈值设多少?”
“3.1。”
“昨天还说3.2。”
“昨天没风。”
陆彬没有打扰他们。
他转身走进客厅,看见冰洁正在往桌上摆碗。六副,今晚刘慧和罗颖过来吃饭,鑫鑫和嘉嘉也来。
“公告发了?”冰洁问。
“发了。”
“凯特打电话了?”
“打了。”
冰洁看着他,没有问结果。
她知道,不问,是因为信得过。
门铃响了。
陆彬去开门。
“小姨夫,听说你们今天搞了个大新闻?”鑫鑫说道。
陆彬侧身让他进来。
“大新闻算不上。该做的事。”
陆彬站在门口,鑫鑫进门看着谦谦和睿睿从后院跑进来洗手,看着冰洁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