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回去后,薛家自然是乱作一团,而世间的悲欢总不相通,林珂那边又是另一番景象。
大观园内,随着花朝节将近,倒真似天上有使者宣告春至一般,处处都泛起新绿来了。
方才紫鹃便已经拨弄了小花骨朵,而林珂细细看来,便能觉出更多春意。
他刚从蘅芜苑出来,黛玉留在那儿陪宝钗了,这两个近来总有许多话要说。
林珂此刻正沿着沁芳溪,一路穿花度柳,脚步轻快。
他此行的目的地是栊翠庵,想着前些日子因着种种琐事,冷落了外冷内热的妙玉师太,林珂这心里头便有些痒痒。
外表确实冷,内里也确实火热......
今日好不容易得了空闲,又明知黛玉被拘在了蘅芜苑,不趁机风流一番,可就不算男人了。
他正打算去栊翠庵里品一品妙玉亲手烹的老君眉,顺道再与她参悟一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欢喜禅。
然而,林珂这才刚走出去没多远,便敏锐地捕捉到了身后的动静。
“踏、踏、踏......”一阵细碎中透着几分急促的脚步声,正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在他的身后紧紧地跟随着。
林珂的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他甚至都不用回头去看,单凭那脚步声的轻重缓急,他便已经猜出了身后那位的身份。
除了史湘云还能有谁?
在这大观园里,黛玉是娇弱的,宝钗是端庄的,迎春是木讷的,探春是稳重的。
唯有湘云这丫头,行事作风最是出人意表,颇有几分魏晋名士的洒脱,却又在情字一关上,保留着少女最真挚的痴缠。
当然,说得好像林珂很厉害似的,实际上他从蘅芜苑出来,湘云也在那儿,跟在身后的不是她又是哪个?
再者,人家湘云根本就没想过藏着啊。
林珂此时虽然没有回头,但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幅奇怪的画面。
他想起了前世玩过的那些个角色扮演类游戏,此刻的自己就像是接了任务正在大地图上跑图的玩家主角,而身后的湘云则像是跟随在主角身后的Npc。
因为林珂本就身高腿长步子大,又是个习武之人,这看似闲庭信步的步伐,实则极快,一步顶得上寻常闺阁女子的两三步。
跟在后头的湘云,由于步距实在赶不上林珂,走得那叫一个辛苦。
偶尔因为看路边的花草或者是躲避地上的水洼,离得稍微远了些,她便不得不放弃大家闺秀的端庄做派,提起裙摆,不顾形象地小跑上几步,才能勉强重新缀上林珂的背影。
“这丫头,明明想跟着我,却又死要面子不肯出声叫住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林珂心里头想要作弄人的心思瞬间被勾了起来,他是有这种恶趣味的。
他暗自轻笑一声,不仅没有停下脚步等她,反而刻意地加快了步伐。
这一加速,可苦了后头的史大姑娘了。
原本还能勉强靠着快走跟上的湘云,眼看着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越来越远,眼瞅着就要拐过前方的假山转角消失不见了,她这下子是真的急了。
“哎,这人怎么走得这般快,摆明了就是想甩开我嘛!”湘云在心里暗暗嘀咕了一句,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不仪态的了。
她猛地一把揪起裙子下摆,露出了底下穿着绣花软底鞋的小脚。
因着里头再穿长裤太热,湘云便裁了几分,便有一截白皙的小腿儿同时暴露出来,格外惹眼。
湘云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一路小跑着追了上来。
直到追过了假山,距离林珂只有不到一丈远的时候,林珂这才仿佛是刚刚察觉到身后的动静一般,猛地停下脚步,自然地侧过半个身子,用眼角的余光瞄了一下那个正弯着腰微微喘气的人儿。
林珂脸上露出笑容,明知故问地打趣道:“哎呀!这不是云儿么?你不一起留在蘅芜苑,怎么一直跟在我的身后跑呀?莫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向我禀报?”
史湘云此刻正累得够呛。
她本就生得高挑,骨架子比黛玉、宝琴都要稍微大上那么一分,不仅身姿修长挺拔,这两年随着年岁的增长,那身段更是发育的傲人。
此时此刻,她英气勃勃的俏脸因为稍显剧烈的运动而涨得通红,宛如抹了艳丽的胭脂,光洁的额头上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最要命的是,她颇有本钱的胸脯也随着急促的呼吸一上一下地颤动着,端的是勾人眼球。
林珂只觉得眼前一晃,忍不住在心里暗暗赞叹:“这丫头,真真是长成了御姐的雏形了!这等资本,若是放在后世,也是顶级的身材呀!”
然而,湘云虽然已经累得有些失态了,但她骨子里的倔强仍在,却是不肯轻易服软的。
她听见林珂这般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打趣,猛地直起腰来,一双大眼睛狠狠白了林珂一眼,娇嗔道:“呸!你少在那儿自作多情了!哪个跟着你了?这路是你家开的、不许旁人走不成?”
说完她才想起来,这里硬要说的话还真是林珂的所有地。
于是,湘云一边用手扇着风,试图给自己降降温,一边嘴硬地指着前方的小径,又强词夺理道:“从这儿再往前走过一道穿堂,便是我的怡红院了!我出来闲逛了一圈,现在要回我自个儿的家里去,恰好与珂哥哥同路罢了,难道还不成么?”
林珂也是好笑,这怡红院的位置,距离栊翠庵可是有着一段距离的,若是真要回怡红院,方才在岔路口就该拐弯了,哪里会一直跟着林珂走到这里?
但这等明显的破绽,湘云自然是不要脸地选择性忽略了。
就在两人说话的空档,后头又传来了一阵比湘云更加剧烈凄惨的喘息声。
“姑......姑娘......呼呼......您......您跑得也太快了......我这腿都要断了......”
只见翠缕此刻仿佛丢了半条命似的,跌跌撞撞地赶了过来。
翠缕可没有自家姑娘那般良好的体质,她这平日里只知道端茶倒水的身子骨,哪里经得起这般剧烈的长途奔袭?
此刻她双手扶着旁边的一棵垂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了,可见是累惨了。
林珂看着这对狼狈的主仆,眼底的笑意愈发地温柔了。
他没有去拆穿湘云那拙劣的谎言,而是自然地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与湘云的距离。
“好好好,是我自作多情了。既然云儿是顺路回家,那便慢慢走回去便是了,何必这般急火火地奔跑?”
林珂的声音变得的轻柔,仿佛能滴出水来:“你瞧瞧你这副模样,满头大汗的,若是吹了穿堂风受了凉,心疼的还不是我?”
说着,林珂将手探入怀中,摸出了一方柔软的丝帕。
随后直接抬起手,温柔细致地替湘云擦拭起额头和鼻尖上那些细密的汗珠来。
隔着薄薄的丝帕,湘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
湘云原本就因为运动而通红的脸颊,此刻更是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她原本爽朗跳脱的性子,在这一刻竟然也变得娇羞起来,一颗芳心咚咚直跳。
湘云心里羞嗔不已:“平日里都大大咧咧的,好似把我当兄弟一样,这时候忽然如此温柔,却叫人受不了!”
但湘云也没有躲闪,只是顺从地微微仰着头,任由林珂替她擦汗,一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满的甜蜜。
林珂替湘云擦完了汗,倒也没有厚此薄彼。
他顺便转过身,将帕子递给了还在旁边扶着树喘气的翠缕,笑道:“你也擦擦吧,瞧把你给累的。回头去我院子里,找晴雯领一盒凝露膏去,算是外头出来的新品,一盒许多银子呢,算是我赏你这般护主心切的。”
翠缕忽然听到侯爷这般赏赐,又见侯爷竟然亲自递帕子给她,心里头顿时美滋滋的。
她受宠若惊地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擦了几把,恭敬地福了一礼:“多谢珂大爷赏!”
湘云却是瞪了她一眼,心道这擦过我额头的丝帕,那理应就是我的了,你怎么还好用的?
翠缕看出姑娘心思,心里一惊,便只当没看到,也就混过去了。
湘云和翠缕相处这么久,哪里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便冷哼了一声,却也不再追究。
平日里说的好听,把她当亲姊妹看,那总不能只是说说而已的吧?
既然连珂哥哥都不介意,她若再是追究,倒显得她不懂事了。
湘云享受完林珂罕见的温柔举动后,心里头那股子强烈的独占欲便又冒了出来。
她觉得,这方替自己擦过汗的帕子,自然就是沾染了自己气息的信物了,翠缕她不也是自个儿的姊妹嘛,怎么能再让林珂随随便便地收回去?
往后还不知道他要拿去给什么乱七八糟的人用呢,真是岂有此理!
于是,就在翠缕羞答答递还给林珂,却被他偷偷勾住手调戏的时候,湘云很是霸道地一把从翠缕手里将那方丝帕给夺了过来。
“珂哥哥,这帕子脏了,我拿回去替你洗洗!”湘云自然地说着,同时低下头,准备将这方丝帕宝贝地收入自己的袖中。
可是,就在她的目光随意地落在那方丝帕上的一瞬间,脸上的笑意却一下子凝固住了。
这是一方精致的苏绣丝帕,料子实属上乘,确实不是寻常人会用的。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在那方丝帕的一个角落里,赫然用线绣着一个娟秀的小字——
“探”!!!
湘云心里头满溢的甜蜜顿时消解,却转化成了一股强烈的酸涩。
“好啊,好得很!”湘云在心里愤怒地咬牙切齿,“我当他这般体贴、这般温柔,搞了半天,这原来是探丫头的?!”
湘云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颇有怨念地抬起头,狠狠地瞪着林珂:“珂哥哥,你就拿三丫头的帕子,来擦我的脸?”
林珂表情一怔,他不过就是擦擦脸罢了,哪儿知道是什么帕子?
“咳咳......那个......云儿,你听我解释......”林珂尴尬道,“帕子就是帕子,用来擦脸不是应当的么......”
他本以为湘云要趁机发作,谁知湘云却只是撇了撇嘴,便不再追究了。
这丫头到底是生性阔朗,虽然吃醋,却也知道这时候若是闹起来,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了。
她狠狠地瞪了林珂一眼,随后,霸气地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了一方锦帕,啪的一下,用力地塞进了林珂的怀里。
“珂哥哥,探丫头这个脏了,我拿回去洗洗!你先用我送你的这个就是!”
湘云霸道地宣示着主权,顺手将那方绣着“探”字的丝帕不客气地丢进了自己的袖兜里。
那架势,分明是要把这赃物给没收了,回头再去慢慢跟探春算账。
随后,不等林珂说话,湘云又生硬地将话题给强行拉了回来,继续着方才的争论:“我......我就偏爱跑着回家,珂哥哥连这都要管么?”
林珂眼疾手快地接住那方带着湘云温度与香气的丝帕,可不敢掉在地上,珍重地将其收进自己的衣裳里,贴着胸口放好。
看着湘云这副明明吃醋吃得要死,却还要强装镇定、强行转移话题的可爱傲娇模样,林珂心里头简直是好笑到了极点。
他也不戳破她,只是顺着湘云的话头,认真地说道:
“巧了!我也是个喜欢在园子里跑跑步、锻炼身体的人嘛!生命在于运动,云儿说得对极了!”
说罢,林珂竟然还煞有介事地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摆出了一副跃跃欲试的架势,冲着湘云挑了挑眉,笑道:“那我就接着跑了?云儿喜欢的话,自己跑回怡红院便是。”
史湘云:“......”
她哪儿是这个意思啊,要是真给林珂跑了,这一路不就白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