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乱世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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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落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

  十一月初三的早晨,天还没亮透,雪就下来了。一开始只是零零星星的几片,飘在空中打几个转,落在汉白玉的石阶上,瞬间就化成了水。后来雪越下越大,一片接一片,密密麻麻,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乾清宫的太监们缩着脖子从廊下走过,嘴里呵出的白气被风一吹就散了。一个小太监踩在石板上,脚底一滑,差点摔倒,手里的拂尘甩出去老远。他赶紧捡起来,四下看看,没人注意,又缩着脖子往前跑。

  会推阁员的消息,已经传了好几天了。

  吏部的名单递上去,成基命、钱谦益、郑以伟、李鹏芳、孙慎行、何如宠、薛三省、盛以弘、罗喻义、王永光、曹于汴共十一人,都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文章做得好,资历也够。

  然而,名单里没有温体仁,也没有周延儒。

  乾清门外,几个官员聚在一起,袖着手低声议论。雪落在他们的官帽上,很快就化成水,顺着帽檐往下淌。

  “钱谦益这回该入阁了吧?”一个说,“东林的人都在使劲。”

  另一个摇摇头:“温体仁那边能善罢甘休?看着吧,有热闹瞧。”

  第三个四下看看,压低声音:“周延儒也没在名单里。这人虽年轻,可深得圣意……”

  话没说完,一个太监从门里出来,咳嗽一声。几个人赶紧散开,各走各的。

  雪还在下,天还是阴的。

  这一晚,温府西厢房里,烛火一直亮到很晚。

  温体仁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那份会推名单。烛火跳动着,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眯着眼睛,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钱谦益、成基命、何如宠……都是东林的人,或者跟东林走得近的人。

  他看完了,把名单放下,端起茶碗。茶已经凉了,他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

  门外响起脚步声,门子来报:“老爷,周大人来了。”

  温体仁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请。”

  周延儒进来的时候,肩上的雪还没来得及掸。他三十出头,面白无须,一双眼睛很亮,进门就拱手:“温公,深夜来访,叨扰了。”

  温体仁起身还礼:“周大人客气,请坐。”

  两人落座,仆人上了热茶,退出去,掩上门。

  周延儒开门见山:“温公,那份名单,汝已知晓?”

  温体仁点点头。

  周延儒往前探了探身子:“东林一手遮天,连会推都能做成这样。再这样下去,朝中还有你我立足之地?”

  温体仁看着他,慢慢说:“周大人有何高见?”

  周延儒压低声音:“名单递上去,还要皇上圈定。皇上那边……”

  他没有说下去,但两个人都懂。崇祯登基不久,最恨的就是臣下结党。东林这次做得太明显,反倒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烛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他们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偶尔有几个字飘出来,也被窗外的风声盖住了。

  数日后。皇极殿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殿内燃着几个炭盆,但还是冷,有人偷偷跺脚,有人把袖子拢得更紧。崇祯坐在御座上,脸上看不出喜怒。

  吏部尚书出列,呈上会推名单,把十一个人的名字念了一遍。念完后,殿内安静了片刻。

  谁都知道,这只是走个过场。按惯例,皇上会从这十一人里圈定几个,入阁办事。东林的人已经在私下道贺了。

  但温体仁忽然站了出来。

  他走到殿中,跪下,叩头:“臣有本要奏。”

  崇祯看着他:“温卿有何事?”

  温体仁直起身,声音不高,但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臣劾钱谦益!彼广结党羽,操纵会推。今所推举者,皆其私人。如此欺君,天理难容!”

  殿内轰的一声炸开了。

  钱谦益脸色铁青,站出来:“臣与温体仁素无交,不知其何以构臣!此次会推,实出廷臣公议,臣何尝把持?”

  东林的官员纷纷出列,为钱谦益辩护。有人指着温体仁骂他血口喷人,有人说他嫉妒贤能,有人要求皇上明察。

  温体仁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崇祯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吵成一团。他挥了挥手:“退朝。此事容后再议。”

  百官散去。温体仁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钱谦益从他身边走过,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 ——

  陕西白水县,天阴着,但没有雪,只有风。风从北边刮过来,卷着黄土,打在脸上生疼。地里裂着一道道口子,裂得能伸进去一只手。庄稼早就枯死了,秆子倒在地上,被风吹得滚来滚去。

  王二蹲在自家门口,望着天发呆。

  屋里头,老婆孩子已经躺了一天了,起不来。没吃的,起不来。能吃的都吃完了,树皮、草根、观音土,都吃完了。再找不到吃的,就只能等死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

  村头的老槐树下,已经聚了十几个人。都是村里的庄稼人,都饿得面黄肌瘦,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看见王二过来,有人问:“王二哥,怎么办?等死吗?”

  王二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等死。去县城。”

  “去县城干啥?”

  “借粮。”

  有人明白过来,有人还在发愣。王二说:“县衙里有粮仓,粮仓里有粮食。咱们活不下去了,他们凭什么还存着粮?”

  人群躁动起来。有人回去拿锄头,有人回去拿镰刀,有人拿了根木棍。更多的人听说了消息,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一个老太太拉着王二的手,哭着说:“二娃,带上我家的大小子,他有力气……”

  队伍越聚越大,往县城走。路上遇到的人,都跟上来。走到县城时,已经上千人。

  县衙的差役想拦,被一棍子打倒。粮仓的门被砸开,黄澄澄的谷子流出来。人群疯了似的扑上去,用衣裳兜,用帽子装,用手捧着往嘴里塞。

  有人喊:“反了!反了!”

  王二站在粮仓门口,看着疯狂抢粮的人,对身边的人说:“回不去了。咱们回不去了。”

  太阳落山了,天边一片血红。

  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

  蒲城孝童镇,王二的人马来了。镇上的富户紧闭大门,家丁拿着刀守在墙头。王二的人在镇外喊:“开仓放粮!不然就冲进去!”

  僵持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大门开了。粮食被抬出来,分给穷人。

  韩城淄川镇,另一路人马去了。镇上也有粮仓,也有富户。但这次遇到了抵抗,家丁放了箭,死了几个人。愤怒的人群冲进去,杀了那几个家丁,抢了粮食。有人放火烧了富户的宅子,火光照亮了半边天。一个老人跪在地上哭:“造孽啊……造孽啊……”

  官府派兵来镇压,但兵也不愿意打——他们也饿肚子。王二的人越打越多,越打越强。

  八百里秦川全都乱了。官府的告示贴出去,没人看。官兵来剿,打不过就跑,跑了再聚。星星之火,已成燎原之势。

  —— ——

  十二月中旬,固原镇。

  天寒地冻,营房里没有炭火。士兵们缩在破被子里,挤在一起取暖。被子里的棉絮早就结成疙瘩,薄得像张纸。窗户纸破了几个洞,风灌进来,呜呜地响。

  粮饷已经欠了几个月。没人知道什么时候能发。

  一个老兵坐在营房门口,望着天发呆。他五十多岁了,打了半辈子仗,身上十几处伤。但饷银发不下来,家里老婆孩子都饿着。有人走过来,递给他一个黑面窝头:“吃吧。”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里忽然流下泪来。泪流进嘴里,咸的。

  夜里,几个士兵围在一起烤火。火堆不大,是偷着点的,被上官看见要挨打。几个人把手伸到火边,烤一烤,缩回去,再伸出来。

  有人说:“听说陕西乱了,王二、王嘉胤都反了。”

  有人说:“他们反了有粮吃,咱们在这儿饿着,算什么?”

  有人说:“要不……咱们也反?”

  没人接话。但每个人的眼睛都在黑暗里闪着光。

  那个老兵忽然说:“我打了半辈子仗,杀过人,也被人杀过。可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饿死在自己营房里。”

  数日后,天还没亮,营房里就乱起来。

  有人喊:“发饷了!发饷了!”

  人们跑出去,才发现根本没发饷。

  愤怒的士兵冲到中军帐前,要求见总兵。总兵躲着不出来,只派了个参将出来安抚。参将站在台阶上,摆着手说:“饷银很快就到,大家再等等……”

  话没说完,一块石头砸中了他的脑袋。他捂着头蹲下去,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人群炸了。

  他们冲进中军帐,抢了兵器,抢了库房。有人打开库房的门,里面空空的——哪有什么饷银?

  固原州库也被抢了。士兵们冲进去,把能拿的都拿走——银子、粮食、布匹、兵器。有人抢红了眼,见什么拿什么。有人站在旁边看着,没动手,也没阻止。

  一个年轻士兵拿着抢来的银子,手在发抖:“咱们这是……反了?”旁

  边的人说:“反了就反了。活着最重要。”

  消息传到巡抚衙门,巡抚胡廷宴拍着桌子骂:“反了!都反了!”他召集幕僚商议对策。

  有人说:“这是延绥那边的事,跟咱们固原没关系。”

  胡廷宴一听,眼睛亮了:“对!延绥的兵,不归我管!”

  他赶紧写奏疏,说固原兵变是延绥巡抚岳和声治军无方所致。岳和声也写奏疏,说兵变发生在固原,跟延绥无关。两人互相推诿,谁也不肯承担责任。

  哗变的士兵们在固原待不下去,怕官兵来剿。有人提议:“去陕西!那边有王二,有王嘉胤,咱们加入他们!”

  大多数人同意,收拾东西往南走。队伍越走越大,沿途又有逃荒的百姓加入。等走到陕西时,已经是一支数千人的队伍。

  —— ——

  大马群山北麓,先遣队的根据地,猛大和马朝坐在帐篷里,对着地图。

  外面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侦察兵进来,立正敬礼:“长官,陕西大乱!”

  他将侦察获得的情报一一禀报——

  王二率领民众造反,攻了蒲城、韩城。王嘉胤、高迎祥都反了。二王会师,兵力扩大到数千人。宁夏固原镇发生兵变,大批边兵南下加入造反的流民军。

  猛大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马朝:“你怎么看?”

  马朝说:“按照第二套预案展开行动吧!”

  “老爷果真是料事如神!”猛大点头,“陕西一乱,肯定有无数人逃难。咱们缺的就是人口。”

  马朝指着地图:“从这里往南,过了长城,就是延绥、榆林。逃难的人会往北走,因为南边更乱。咱们可以派人去接应。”

  猛大站起来:“事不宜迟,明天就出发。”

  第二天一早,先遣队派出几支小队,带着马车、粮食、御寒衣物,往南走。

  走了两天,就遇到了第一批逃难的百姓。

  那是延绥以北的荒原上,天灰蒙蒙的,风沙很大。几十个人,拖家带口,面黄肌瘦,走得跌跌撞撞。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拄着棍子,有人用独轮车推着老人和孩子。

  看到马车,他们先是害怕,躲到路边,缩成一团。

  小队的人喊:“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有吃的!”

  有人半信半疑地走过来,接过干粮,大口大口往嘴里塞。噎住了,抻着脖子往下咽,眼泪都呛出来了。

  然后更多人围过来,哭着喊着,抢着吃。

  一个老人拉着士兵的手,老泪纵横:“你们是……官军?”

  士兵摇头:“不是。我们是……反正是来救你们的。”

  老人说:“陕西乱了,到处都在杀人,我们实在活不下去了……”

  士兵说:“跟我们走,北边有地方,能活下去。”

  老人回头看了一眼南边。那边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他点了点头,跟着队伍往北走。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难民从南边涌来。

  有的一家几口,有的几十个人结伴,有的孤身一人。有人赶着牛车,拉着全部家当;有人背着包袱,拄着棍子;有人在路边生了孩子,用衣裳裹着,抱着继续走。

  孩子们哭,女人哭,男人也哭。哭声被风吹散,飘得到处都是。

  先遣队的收容点已经挤满了人。帐篷不够住,就挖地窝子,上面盖些干草。粮食消耗得很快,马朝开始限量供应——每人一天两碗稀粥。但没有人抱怨。能活着就谢天谢地。

  猛大和马朝商量:不能什么人都收。老弱病残要收,但不能太多;青壮要重点收,以后有用。会种地的优先,会手艺的优先,有家室的优先。

  他们派人登记:姓名、年龄、籍贯、会什么手艺。

  登记的人排成长队,一个一个往前走。队伍很长,从收容点一直排到远处的土坡上。风把他们的衣裳吹得鼓起来,但他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等着。

  一个年轻人在登记的时候,忽然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登记的人吓了一跳,赶紧拉他起来。年轻人说:“我这条命,是你们给的。以后你们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根据地里一片热火朝天。新来的难民被编成队,有的去砍树,有的去挖土,有的去垒墙。房子一天天多起来,从高处看,像一片小小的村庄。

  土坯房用泥巴和木头垒成,顶上铺着茅草。一间挨着一间,排成排。窗户上糊着纸,白天透进光来,晚上点起油灯,远远看去,亮着一小片。

  开垦的荒地又扩大了一圈。虽然天冷,地冻得硬邦邦的,但先挖出来,等开春就能种。有经验的老农被派去选地、规划灌溉。他们蹲在地上,用手指挖开冻土,捏起一把,搓一搓,闻一闻,点点头:“这地好,明年能长庄稼。”

  晚上,营地点起篝火,人们围坐在一起。火光照在一张张脸上,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带着伤疤,有的还带着泪痕。

  有人唱起家乡的小调,声音沙哑,调子简单:

  “走西口,往北走,

  北边有地能糊口。

  走西口,莫回头,

  回头眼泪流……”

  有人低着头,听着听着,眼泪又流下来。

  那个蒙古少年也在人群中。他挤在猛大身边,仰着脸问:“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家吗?”

  猛大看着火光,说:“是。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家。”

  少年咧嘴笑了,火光映在他脸上,红彤彤的,露出一颗豁牙。

  远处传来狗叫,一声接一声。风吹过,带着泥土的气息和烟火的气息。篝火的火星子飘起来,飘到天上,和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火,哪个是星。

  这天晚上,猛大一个人站在营地的边上,望着南边。

  南边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有人在打仗,有人在杀人,有人在饿死,有人在逃命。

  马朝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想什么呢?”马朝问。

  猛大说:“想我养父。他是辽镇百户,养了一辈子马,打了一辈子仗。最后一家人都死在建奴手里,就剩下我一个。”

  马朝没说话。

  猛大又说:“他临死前跟我说,别老想着报仇,活下去最重要。我一直没明白,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马朝问:“明白什么?”

  猛大说:“活下去,不光是自己活,还得让别人也活。让那些活不下去的人,有个地方能活。”

  风从南边吹过来,冷得刺骨。两个人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远处,营地里还亮着几点灯火,一闪一闪的。

  过了几日,天晴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根据地里的人们起得很早,开始一天的活计。有人去砍树,有人去挖土,有人去垒墙,有人去喂马。狗在人群里跑来跑去,孩子们追着狗跑,笑声飘得很远。

  猛大站在高处,看着这片小小的村庄。房子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多。开垦的荒地一片片,虽然还不多,但来年就能种。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飘向天空。那个蒙

  古少年骑在一匹小马上,从远处跑过来,跑到猛大跟前,勒住马。他喘着气,兴奋地说:“我学会骑马了!我能骑得很快!”

  猛大看着他,忽然笑了。

  少年也笑了,露出一颗豁牙。

  太阳越升越高,照在这片土地上,照着那些正在干活的人,照着那些正在奔跑的孩子,照着那些正在升起的炊烟。

  乱世已经起了。有人死在乱世里,有人在乱世里挣扎。

  但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人们正在努力活下去。

  小冰河时期的冬天,格外寒冷。

  陕西的雪下得不大,但风大,吹在脸上像刀子。那些造反的人,那些逃难的人,那些饿死的人,那些还在挣扎的人,都在风里抖着。

  草原上的雪也在下,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从北边刮过来,能吹透几层衣裳。但那些挖土的人,那些垒墙的人,那些喂马的人,那些点火取暖的人,还在风里干着。

  猛大那天晚上又做了个梦。梦里他养父还活着,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拿着马鞭,一下一下地抽着地。养母在屋里做饭,烟火从烟囱里冒出来,飘得老高。两个弟弟在院子里追着跑,跑得满头大汗,咯咯地笑。

  他想走过去,但怎么走都走不到。他想喊,但喊不出声。

  然后他就醒了。

  木屋外头,风吹得呼呼响。他躺了一会儿,再无丝毫睡意,睁着眼瞅着黑漆漆的夜。

  他坐起来,戴上毛茸茸的防寒毡帽,穿好防寒服和防寒毡靴,走出木屋。

  雪已经停了,地上一片雪白。

  屋外冷得厉害,时间一久,甚至能冻掉耳朵。天上没有云,满天都是星星,密密麻麻,一闪一闪的。银河横在天上,又宽又亮,像一条发光的河。

  乍然,远处传来一声鸡叫,接着又是一声。

  天快亮了,今天应该是个大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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