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夜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一座宽敞的兽皮帐篷内。
身下铺着柔软的干草和厚毯,额头的肿包已被涂抹了清凉的草药。
她猛地坐起,警觉地环顾四周——帐篷内除了她空无一人,但门口厚重的兽皮帘外,明显有不止一道沉稳的呼吸声。
她没有贸然呼喊,而是快速检查自身状况:衣物完好,随身物品全无。
体内没有任何灵力或所谓“修为”的波动,这很正常,她本就未曾修炼那些。
但筋骨间蕴藏的力量、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以及敏锐的感知都还在,只是睡太久了,身体有些虚弱。
她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
掀开帘子,午后的阳光刺了进来。
门口两侧,如同铁塔般矗立着两名黑岩部落的勇士,身披简陋皮甲,手持长矛,见她出来,同时横跨一步,沉默地挡住了去路。
目光警惕,却并无亵渎或恶意,只有一种完成任务的坚决。
夜一的目光越过他们,看向不远处被众多石屋环绕的中央空地。
那里已经有人在搬运打磨过的黑色石块,清理地面,搭建某种平台的基底。
一种冰冷刺骨的预感攫住了她。
“我要见你们长老。”她开口,声音因久未真正言语而微哑。
两名勇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点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不多时,那位须发皆白、眼神复杂而锐利的长老便拄着拐杖走来,周围跟着几位神色肃穆的部落头人。
长老在离夜三五步远处停下,仔细打量她,目光深处并非贪婪或狂热,反而带着一种沉重的、近乎悲悯的确定。
“你醒了,尊敬的神女殿下。”
“你知道我?”夜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
“狼神在喻示中展现了你的形貌,也告知了你的来历。”长老的声音苍老而平稳,没有迂回,“但来历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就是喻示中指定的人。”
“指定我?为什么?”
“这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
长老声音波澜不惊。
夜深吸一口气:“长老,我们敞开说。放我回东桑,任何代价,只要东桑付得起,你们尽可以提。粮食、盐铁、巫药、工匠,甚至部分传承技艺,都可以谈。”
她的条件极其丰厚,周围几位头人呼吸明显一滞,眼神剧烈闪烁。
长老却缓缓摇头:“神女殿下,你很坦诚,东桑的诚意我也相信。若在平时,这样的交易足以让我族心动。但……这次不行。”
他抬手指向天空,又指向脚下黑色的大地,眼中流露出深刻的敬畏与……一丝恐惧。
“狼神并非虚无缥缈。祂的愤怒,我亲眼见过。一百七十年前,我还年轻,上一任长老因一念之差,未能遵从完整的神谕,结果……整整一支猎队,在风平浪静的月圆之夜,于营地百步外被无形的力量撕碎,找不到任何野兽的痕迹,只有狼神图腾在石壁上无端渗血三日。”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连原本有些意动的头人都脸色发白,低下了头。
“那不是警告,是惩罚。”长老看向夜,目光沉重,“狼神给予喻示,索取祭品,从不讨价还价。此次神谕明确无比,祂就是要你,若因贪图东桑的物资而违逆神谕……”
他顿了顿,声音干涩:“我黑岩部落,承受不起狼神第二次的怒火。那不是失去粮食或武器,那是亡族灭种之祸。孩子,这不是交易的问题,这是生存与毁灭的选择。为了全族老幼,我必须将你送上祭坛。我很抱歉,但别无选择。”
长老的话说得明白透彻,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的歉意,但正是这份毫不掩饰的“实话实说”,让夜一如坠冰窟。
这不是愚昧,这是基于恐怖真实经验的信仰与求生。
用利益动摇一个贪婪的人容易,动摇一个坚信不遵从就会遭受灭顶之灾的领导者,难如登天。
“一百五十车粮食!精铁武器翻倍!东桑可派工匠常驻三年!”她不死心,做着最后的努力,声音难免透出一丝急促。
长老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冷的岩石般坚硬。
他没有再斥责动摇者,因为那沉重的历史恐惧已足够镇压任何杂音。
他转向身旁,下令:“祭坛布置还需两日。将神女请回帐中休息,严加守护。十三猎队精锐,连同归来的虎毛和昼,共十五人,分三班轮值,务必确保神女安然无恙,直至仪式开始!”
“是!”
夜一被送回帐篷。
这一次,她清晰地从守卫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不是贪婪,而是对狼神惩戒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由此产生的、不容置疑的坚决。
她的筹码,在对方认定的灭族危机面前,轻如鸿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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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卫工作极其严密。
十五人三班倒,将帐篷围得水泄不通。
虎毛和昼值后半夜。
寒风呼啸,篝火摇曳。
帐篷内寂静无声,但无论是昼还是虎毛,都能隐约感觉到那平静之下紧绷如弦的态势。
昼搓了搓手,瞥了一眼帐篷,对虎毛低笑道:“啧,里面这位,安静得有点吓人啊。不像认命的样子。你说,她会不会还有什么后手?”
虎毛全身肌肉都绷着,眼睛瞪得像夜巡的枭兽,闻言压着嗓子道:“后手?长老说了,她是东桑大祭司培养的‘护法神女’,走的不是寻常修炼路子,玄乎得很。”他心有余悸地摇摇头,“就你那三脚猫的近身功夫,不靠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正面放对,你能在她手下走几招?”
昼被噎了一下,想起神女那虎虎生风的拳头,悻悻道:“……打不过归打不过,你怎么长他人志气?我手段多也是本事!”
“那是你保命的本事,不是现在该用的本事!”虎毛瞪着他,语气异常严肃,“现在我们的任务是看住她,不出岔子。她要是拼死一搏,挟持你,我怎么跟长老交代?放了她,狼神降罪全族;不放,难道眼睁睁看你死?好兄弟,别给我出这难题,老实待着!你想找人说话解闷?等天亮了,大伙儿都在,离她三丈远,随便你喊!”
“行行行,你是头儿,听你的。”昼撇撇嘴,抱臂靠回石头上,嘴里碎碎念,“玛德,又看不起我……不过话说回来,这神女看着娇生惯养,那拳头力道是真的足!”
“你就真的没往你自己身上想想原因?”
“闭嘴,老子才修炼四年!”
“可是人家神女没修炼过......”
“和你们这群野蛮人说不清!”
帐篷里,夜背靠着冰冷的支柱,将外面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
虎毛对她实力的清楚认知和高度警惕,让她最后一点试图制造混乱、趁机控制人质的想法也破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