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怀疑是病房里的仪器在响,怀疑是自己太累了产生了幻觉。他甚至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没有别人。
只有他,和她。
“我说好啊。”李砚的声音不大,但目光含笑。
素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的、滚烫的、堵得他只能发出一些破碎的、不像人声的气音。
她……
她……
李砚看着他那副傻样,忽然想逗逗他。
她偏过头,“没听见就算了,反正我也不是很想。”
“听见了!听见了!”素察猛地扑过来,双手撑在床沿上,脸凑到她面前,近得鼻尖差点碰到她的鼻尖,“李砚你不能说话不算数!你说了好啊,你说了,我听见了,我两只耳朵都听见了!”
他的眼睛亮得像车灯,嘴角咧到耳根,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在发光。
“那你在山上亲我,是因为……喜欢我?”
“要不然呢?我亲你干什么?发泄情绪?”
她的声音还是沙哑的,带着那种刚从昏迷中醒来的人特有的虚浮。
素察惊喜地睁大了双眼,像是要把这几天攒的所有疑问、所有不安、所有不敢相信一次性全倒出来:“我还以为你当初亲我是我做梦呢。我醒来之后想了好久,我都不敢问你,我怕你说那是你冻糊涂了。”
他的声音有点抖,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不敢相信自己这么好运的颤音。
李砚看着他那双红红的、亮亮的、像小狗一样的眼睛,笑了。
这个人啊……
“蠢蛋。”
一只不敢幸福的蠢蛋。
“好好好,”他使劲点着头,像一只被主人摸头摸傻了的大狗,“那我以后就是你男朋友了。我告诉你李砚,你敢跟我分手,我就把勾引你的狗男人全都撞死。我说到做到。”
李砚还没高兴一秒,就又满头黑线。
这人从前就偏执得离谱,追着她跑不说,还暗里调查阿努查;上次要不是她硬冷着脸发火拦着,他早把那位学长折腾得没安生日子过了。
哎……
没想到,军营生活也没改变他多少啊,骨子里依旧是这副混不吝的蛮横性子。
刚敲定关系转正,倒先理直气壮地放起狠话来了。
“你先去吃饭吧,”她说,“回来再陪我。”
她好声好气地劝,但素察根本不想去。
他好不容易转正了,新鲜出炉的女朋友,连手都还没捂热,他哪舍得走?
他赖在床边,像一坨被胶水粘住的年糕,怎么推都推不动。
“我不饿。”
他话音刚落,肚子就咕噜了一声。超大一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像打雷一样。
素察的脸腾地红了。
李砚昏迷的一天一夜,他也一天一夜没离开,连他妈拉韫的话都听不进去。
李砚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去吧。”
素察不甘心地站起来,磨磨蹭蹭地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
“我再亲一下。”他说,理直气壮得像在宣布主权。
不亲一下不行,要不然他没真实感。
他弯下腰,凑过去。
李砚没有躲。
既然决定了要在一起,那么这些亲密的举动都是正常的。
素察弯下腰,脸凑过来,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的手撑在床沿上,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就在素察以为美梦成真时——
门被猛地推开了。
“兔崽子,你想干什么?”
一声暴喝,像炸雷一样在病房里炸开。
素察的动作僵在半空中,嘴唇离李砚的脸只有不到两指的距离。
他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谁啊?
找死!
他猛地直起身,扭过头,张嘴就要骂回去——“你他妈——”
找死啊……
然后他看清了来人,然后立马咽了下去。
咳……
来人,正是李维杰。
他穿着灰蓝色的旧t恤,领口洗得发白,裤腿上溅着泥点子,头发乱糟糟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老了好几岁,像是连着赶了很远的路,一秒钟都没有合过眼。
他听到女儿出事的时候就紧赶慢赶往这边来。从镇上到清迈,几百公里的路,他一分钟都没停过。
李平留在家里照顾阿玉,阿玉听到消息就晕过去了,他走的时候她还没醒。
他不敢想,一路上脑子里全是李砚小时候的样子——第一次背上书包去上学,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说“爸,我走了”。
他一路求神拜佛,胡思乱想,嘴里念叨了一路。到了清迈刚停下车,就接到电话说女儿找到了,他给阿玉打完电话,这才蹲在路边哭了一场。
一到医院,还没来得及好好看自己女儿,就看见个肌肉发达,一头黄毛的正准备亲他姑娘。
“操!”
李维杰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整张脸涨得通红,手指着素察的方向,抖得厉害。
谁啊?
这哪来的混账东西?
“爸,你怎么来了?”床上的李砚赶紧开口,声音里带着惊喜,刻意拔高了调子,想把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岔开。
她太了解自己父亲的脾气了,再晚一秒,这病房就得变成战场。
素察倒是不慌不忙,脸皮厚得能跑马。
他甚至还理了理领口,挺直那一米八八的个子,冲李维杰露出一个自认为乖巧的笑容:“爸,来了?坐。”
这一声“爸”叫得那叫一个顺口,仿佛已经练过千百遍。
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公文包的赛事负责人,额头上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他认出了素察——
这不是拉韫局长家的那位混世魔王吗?
这性子,果然是名不虚传的……
不拘小节。
李维杰狠狠瞪了素察一眼,那目光恨不得在他身上剜出两个洞来。
谁是你爸?
但他此刻顾不上收拾这个臭小子,三步并作两步扑到床边,粗糙的大手轻轻握住李砚的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砚砚,你吓死爸了…
差点要了他半条命啊。
李砚的眼眶也红了。
被爸爸粗糙温暖的大手握着,她才终于忍不住了。毕竟,她再怎么早熟,再怎么冷静克制,她也只是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女孩。
当初在山上那么恶劣的情况下都没有流泪,此刻被爸爸握着手,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无声地往下淌,一颗接一颗,砸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
此刻她安全了,这才能宣泄所有的不安。
“爸,我没事。”
过了一会儿,李砚吸了吸鼻子,偏过头,看向还杵在床尾满脸不满,桀骜的素察。
这人,估计怪她爸来了,占用他们俩的独处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