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立冬。
凛冽的北风呼啸着卷过清河县的旷野,枯黄的芦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县衙,二堂。
虽然外面滴水成冰,但这屋里的气氛却热得烫手。
一张巨大的清河县水利图挂在墙上。
赵晏身穿厚实的皮裘官服,手里拿着一根教鞭,正指着地图上一处蜿蜒如蛇的河段。
“这就是‘龙王背’?”赵晏问道。
“回大人,正是。”
工房典吏老赵(现已老实得像只鹌鹑)上前一步,指着那处河段说道,“这‘龙王背’乃是清河大堤最险要的一段。河道在这里拐了个九十度的大弯,水流最急。每年桃花汛一来,这里都要决口。前几年魏通在任时,虽然年年修,但年年塌……”
“年年修,年年塌?”
赵晏冷笑一声,“那是修堤吗?那是往水里扔银子听响儿!”
他转过身,看着手里拿着算盘的户房典吏王贵。
“现在的库银和存粮,够不够修这道堤?”
王贵精神一振,现在的他可是财大气粗:“大人!咱们刚抄了张家庄,又让全县乡绅补了十年的税。现在库里有现银五万两,粮食三万石!别说修一个龙王背,就是把清河县的河堤全包上石板都够了!”
“好!”
赵晏一拍惊堂木,“手里有粮,心里不慌。传我的令,启动‘冬修大计’!”
“工房立刻拟定方案,要在年前,把这‘龙王背’给我修成铜墙铁壁!”
工房典吏老赵连忙应道:“是!卑职这就去办!按照老规矩,咱们需要征发民夫五千人。卑职这就让各乡里正去抓壮丁……”
“慢着。”
赵晏眉头一皱,“抓壮丁?”
“是啊大人。”老赵理所当然地说道,“修河堤是苦役,又是在大冬天,谁愿意来啊?都是按户头摊派,每户出一个丁,自带干粮,干满一个月才放回家。若是不来的,就得交免役钱。”
赵晏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这就是封建时代的“徭役”。百姓不仅要免费给官府干活,还得自己带饭,甚至因为冬天缺衣少食,每年修堤都要冻死、累死不少人。所以在百姓眼里,修堤就是过鬼门关。
“自带干粮?免费干活?”
赵晏把教鞭重重地摔在桌上,“那是以前!那是魏通那个畜生干的事!”
“本官既然代掌县印,这清河县的规矩就得改!”
赵晏竖起一根手指,声音掷地有声:
“第一,废除徭役!这次冬修,不抓一个壮丁!”
“第二,以工代赈!”
赵晏指着王贵,“贴出告示,招募河工!凡是愿意来修堤的,官府管一日三餐,另外每天发工钱三十文,日结!”
轰!
二堂内的几个典吏都惊呆了。
给民夫发钱?还管饭?这可是闻所未闻啊!
“大人……这……这也太费钱了吧?”王贵肉疼地说道,“五千人,一天就是一百五十两银子,再加上吃饭……这简直是在烧钱啊!”
“钱是王八蛋,花了再去赚。”
赵晏淡淡道,“这钱发给百姓,百姓有了钱就会去买米、买布,商家的生意就好了,商税自然也就上来了。这叫‘藏富于民’,懂吗?”
“再说了。”
赵晏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今年秋收不好,很多百姓家里已经没米下锅了。如果不给他们找点活干,这个冬天,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
“修堤是假,救命是真。”
几位典吏闻言,心中不禁一震。他们做了一辈子胥吏,见惯了刮地皮的官,像这种变着法子给百姓塞钱的官,真是头一遭见。
“大人仁慈!”几人真心实意地行礼。
“别拍马屁了。”
赵晏挥挥手,“刘子安!”
“学生在!”
“带着你的实务社,去现场当监工。这次修堤,我不信那些包工头。水泥、石料、糯米汁,每一项都要给我盯着。谁敢在材料上动手脚,直接扔进河里喂鱼!”
“是!”
……
次日,清河县城门口。
一张红纸告示贴了出来,旁边还摆着两口大箱子,一口装着白花花的银子,一口装着香喷喷的大白馒头。
“招工喽!招工喽!”
衙役敲着铜锣大喊,“赵大人有令!冬修水利,招募河工!管吃管住,每天三十文现钱!日结!”
起初,围观的百姓根本不信。
“骗人的吧?官府修堤从来都是抓人,哪有给钱的?”
“就是!肯定是先把人骗去,然后关起来干活,不给钱还打人!”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上前。
就在这时,陈家村的那个陈二牛挤出了人群。
他现在对赵晏是无条件信任。
“我相信赵大人!”陈二牛大喊一声,把袖子一撸,“反正家里也没粮了,闲着也是闲着!我去!”
他走到报名处,按了手印。
当场,负责登记的书吏就从箱子里数出三十文钱,塞进他手里,又递给他两个热腾腾的大馒头。
“这是今天的工钱和早饭,先拿着!吃了饭就上车!”
哗——!
人群瞬间炸锅了。
真的给钱?还先给钱?
“我也去!我也去!”
“算我一个!我有力气!”
刚才还畏之如虎的百姓,此刻像疯了一样往前挤。这哪里是去服苦役?这分明是去抢钱啊!在这个农闲的冬天,一天三十文还能管饭,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不到半天功夫,五千名河工就招满了。甚至还有隔壁县的人跑来想插队。
……
清河大堤,龙王背段。
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数千名青壮年,喊着号子,挑着泥土,热火朝天。寒风虽冷,但大家心里却是热乎的。
赵晏穿着官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满是泥泞的堤坝上。
“大人,您看。”
工房典吏老赵指着一段刚打好的地基,“这下面用了松木桩,中间填了三合土(石灰、黏土、细沙),上面再用糯米汁勾缝的条石砌墙。这坚固程度,比城墙还硬!”
赵晏蹲下身,用手里的小锤子敲了敲石缝。
“硬不硬,不是看现在。”
赵晏站起身,看向不远处那一排排正在巡视的年轻学生。
刘子安带着几十个带着红袖标的学生,手里拿着尺子和账本,正在一丝不苟地检查每一车运来的石料。
“这块石头有裂缝!退回去!”
“这里的土没夯实!重来!”
那些原本想偷工减料的老油条工头,被这群“书呆子”盯得死死的,一点脾气都没有。因为赵晏说了,要是质量不合格,不仅不给钱,还要把工头抓去坐牢。
“这就是制度的力量。”
赵晏对身边的老刘说道,“以前修堤,钱都被官吏和包工头层层扒皮了,落到堤坝上的能有一成就算不错了。现在,我把钱直接发给工人,把监督权交给学生。中间商没了,这堤自然就结实了。”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打人了!工头打人了!”
赵晏眉头一皱:“过去看看。”
众人快步赶过去。
只见一个满脸横肉的工头,正挥舞着皮鞭,抽打一个瘦弱的民夫。
“妈的!老子让你偷懒!让你偷懒!”
那个民夫缩在地上,抱着头惨叫。
“住手!”
沈红缨一声娇喝,冲上去一把夺过皮鞭,顺势一脚将那工头踹翻在地。
“你是谁?敢在官家工地上行凶?”赵晏走上前,冷冷问道。
那工头爬起来,一看是赵晏,连忙换上一副笑脸:“哎哟,是大人啊!小的……小的是在管教手下。这小子干活磨洋工,还顶嘴……”
“大人!我没偷懒!”
地上的民夫哭着喊道,“我是实在搬不动了……这块石头太重了……而且……而且这工头克扣我们的伙食!中午的肉汤里全是水,肉都被他拿去下酒了!”
“嗯?”
赵晏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
他走到那口煮饭的大锅前,拿起勺子搅了搅。
确实,清汤寡水,只有几片烂菜叶子。而按照赵晏拨下来的银子,每天中午应该是有一顿大荤的。
“肉呢?”赵晏转头问那工头。
工头吓得冷汗直流:“肉……肉还没煮熟呢……那个……”
“老刘,搜他的帐篷!”
老刘带人冲进工头的帐篷,不一会儿,拎着两坛酒和一大盆酱牛肉走了出来。
“大人,都在这儿呢。这孙子正躲在里面吃独食呢。”
全场工人都愤怒地盯着那工头。
“好大的胆子。”
赵晏的声音冷得像冰,“连苦力的口粮都敢扣?你是觉得本官的刀不够快吗?”
“大人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小的这就把肉分给大家!”工头跪地求饶。
“晚了。”
赵晏一挥手。
“既然你这么喜欢吃肉,那就去河里喂鱼吧。”
“拖下去!重打四十大板!革除工头之职,永不录用!把他吞进去的银子,十倍吐出来,分给这里的兄弟们加餐!”
“是!”
衙役们如狼似虎地冲上来,将工头按在地上,板子噼里啪啦地打得皮开肉绽。
周围的民夫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赵青天万岁!”
“这才是真正给咱们做主的官啊!”
这一顿板子,打在了工头身上,却暖在了百姓心里。
从这一刻起,赵晏在这些底层百姓心中的威望,彻底达到了顶峰。他们不再把他当成高高在上的官老爷,而是当成了自家的主心骨。
赵晏看着这一张张朴实而激动的脸,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
因为他知道,修堤只是第一步。
随着清河县的治理步入正轨,那个真正让他忌惮的敌人——远在琅琊行省的柳家本家,恐怕已经按捺不住了。
“报——!”
就在这时,一名驿卒骑着快马,飞奔而来。
“大人!省城急递!”
赵晏接过信封,拆开一看。
信是巡抚张伯行写来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却字字千钧:
“柳家动用朝中关系,弹劾你‘擅改祖制、邀买人心’。新任清河知县已在路上,此人……乃柳家门生。”
赵晏合上信纸,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终于来了吗?”
他抬头看向浑浊的清河水。
“堤修好了,也是时候迎接更大的浪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