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一,清河县衙。
深秋的寒意已深,但县衙大堂的气氛却火热得有些诡异。
大堂外,排起了一条长龙。
往日里鼻孔朝天的乡绅老爷们,此刻一个个抱着沉甸甸的红木匣子,装着地契和补交的税银,老老实实地在户房门口排队。
陈继祖那天带头服软后,清河县的“抗税联盟”彻底崩盘。谁都不想赵晏带着步弓和黑账去自家庄子上“踏青”。
“别挤!别挤!一个个来!”
户房的书吏们坐在桌案后,手里拿着毛笔,脸上却挂着一种便秘般的表情。
他们动作出奇地慢。
“哎呀,张员外,您这地契上的字迹有些模糊啊,得去架阁库核对底档。您先一边等着吧,估计得查个三天。”
“李老爷,您这补交的税银成色不对,得重新熔铸。下一个!”
队伍行进极其缓慢,一上午过去了,才办了不到五个人。
排队的乡绅们急得满头大汗,有的懂规矩的,悄悄把一张银票塞进袖子里,递给书吏。
书吏也不拒绝,袖子一笼,脸色立马变了:“哎呀,仔细一看,这地契没问题!那个谁,快给李老爷办手续!”
……
二堂内。
赵晏坐在公案后,透过窗户缝隙,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狗改不了吃屎。”
赵晏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站在一旁的刘子安气愤地说道:“大人!这帮胥吏太猖狂了!您刚杀了魏通,他们居然还敢顶风作案,公然吃拿卡要!这不仅仅是贪财,这是在给您上眼药,想让这‘清丈田亩’的事办不下去!”
“他们是在跟我示威。”
赵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们是在告诉我:‘流水的县官,铁打的吏’。这县衙里的具体事务,离了他们,我这个代知县就转不动。”
这就是古代官场的死结。
知县是流官,一般干三年就走,而且多是读四书五经出身,不懂刑名钱谷。而胥吏是本地人,世袭罔替,垄断了所有的行政技术和法律条文。
他们若是想架空你,只需要把办事效率拖慢,或者在文书上给你挖坑,就能让你寸步难行。
“老刘。”
赵晏唤了一声,“去,把六房的典吏都给我叫进来。”
“是!”
……
片刻后,六个身穿青布长衫的老吏走了进来。
虽然之前被“黑账”吓过一次,但这几天风头一过,这帮人的老毛病又犯了。在他们看来,赵晏虽然狠,但终究要靠他们干活。毕竟,除了他们,谁懂怎么写判词?谁懂怎么算鱼鳞册?
“参见大人。”
领头的是吏房典吏马邦德,一个在县衙混了三十年的老油条,精通大周律例,号称“清河活法典”。
“马典吏。”
赵晏指了指外面的长龙,“户房那边办事怎么这么慢?本官看那一上午才办了五个人。照这个速度,清丈田亩要搞到猴年马月?”
马邦德苦着脸,拱手道:“大人有所不知啊。这补税、过户,手续繁杂。要核对黄册,要写契书,要盖章,还得查验银两。每一个环节都要依律行事,稍微快一点,那是容易出大错的。”
“咱们县衙人手本来就少,兄弟们没日没夜地干,已经是尽力了。这不,刚才户房的老王都累晕过去了。”
马邦德一脸委屈,“大人您是青天,总不能让马儿跑,又不让马儿吃草吧?兄弟们俸禄微薄,这……”
话里话外,意思很明显:嫌慢?那就加钱!或者让我们捞点外快!否则这活儿没法干!
其他几个典吏也跟着附和:“是啊大人,这都是技术活,急不得啊。”
赵晏看着这群装傻充愣的老狐狸,笑了。
“技术活?”
赵晏站起身,从案头拿起一张纸。
那不是普通的宣纸,而是一张印满了格子的表格。
“马典吏,你所谓的‘手续繁杂’,无非就是要把那些车轱辘话反复抄写,还要去翻那些发霉的旧档。”
“如果本官把这些都免了呢?”
赵晏将那张纸拍在马邦德面前。
“这是本官新设计的‘格眼单’(类似现代的填空表格)。”
“以后,凡是来办事的,不用写长篇大论的禀帖。直接在这张单子上填空:姓名、田亩数、税银数、经手人。填完,盖章,入档。”
“以前办一个过户要写一千字,现在只需要填十个空。马典吏,你觉得这还需要‘没日没夜’地干吗?”
马邦德拿起那张单子,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作为老吏,他一眼就看出这东西的恐怖。
这等于把他们手里那点“专业门槛”给砸得粉碎!以前他们能以此勒索,就是因为百姓不懂公文格式,他们可以随便挑刺。现在变成填空题,是个人都会填,他们还怎么卡要?
“大人……这……这不合祖制啊!”
马邦德急了,“朝廷公文自有定式,用这种格子纸,怕是上司不认啊!”
“上司认不认,那是本官的事。”
赵晏冷冷道,“本官现在是代知县,我有权决定县衙用什么纸办事。”
“不仅如此。”
赵晏拿起惊堂木,轻轻一拍。
“既然你们说人手不够,那本官就给你们加人。”
“刘子安!”
“学生在!”
刘子安一声高呼,大步走进二堂。在他身后,跟着三十名身穿青衿、精神抖擞的年轻秀才。
这些都是赵晏在县学“实务社”培养出来的亲信。
这几天,他们白天跟着赵晏学算术、学律法,晚上就在刻印这些“格眼单”。
“从今天起,这三十名生员,入驻六房,充任‘贴写’。”
赵晏指着那些学生,“他们虽然没经验,但他们识字,懂算术,而且——听话。”
“马典吏,你不是嫌累吗?那就让这些学生帮你干。你只需要在一旁喝茶指导就行。”
马邦德的冷汗下来了。
这哪里是帮忙?这是夺权!这是换血!
一旦这些学生学会了流程,还要他们这些老吏干什么?
“大人!这不合规矩!六房乃是朝廷经制……”
“规矩?”
赵晏打断他,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马邦德,你跟我讲规矩,那我就跟你讲讲我的规矩。”
赵晏从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扔在地上。
“这是本官仿效先贤,制定的《清河县考成法》。”
“第一,限时办结。以后每件公文,都要立三个簿子:底簿留房,复簿送我,红簿公示。每件事都要定死期限。比如过户,限时半个时辰。超时未办者,扣发当月俸禄;超时三次者,革职!”
“第二,责任到人。谁经手的单子,谁签字。日后若查出有吃拿卡要,或者数据造假,那个签字的人,直接下狱问罪!”
“第三,末位淘汰。每个月,我会让百姓投票。六房之中,办事最慢、态度最差的那一个,直接卷铺盖滚蛋!让实务社的学生顶上!”
轰!
这三条规矩一出,六个典吏彻底傻眼了。
这哪里是做官?这简直是在他们脖子上套上了缰绳,还得拿着鞭子抽!
“这……这这是把我们往死里逼啊!”马邦德哀嚎道,“大人,这活儿没法干了!您这是要逼死老臣啊!”
“不想干?”
赵晏笑了,笑得无比灿烂。
“不想干好啊。大门在那边,慢走不送。”
赵晏指了指刘子安身后的那群学生,“看到这些年轻人了吗?他们可是排着队想干呢。虽然没有俸禄,但只要干满三年,本官保举他们去府学读书,甚至推荐入仕。”
“马邦德,你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呢?”
马邦德回头看了一眼。
那三十个年轻秀才,正用一种饿狼看到肉的眼神盯着他们。那眼神里写满了:“老东西,赶紧滚,位置让给我。”
恐惧。
前所未有的职业恐惧瞬间淹没了马邦德。
他突然意识到,赵晏不是在跟他们商量,而是在通知。
如果不干,赵晏真的会把他们全踢了!而且没了这层皮,以前他们得罪的那些仇家,分分钟能弄死他们!
“干!卑职干!”
马邦德噗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卑职一定改!一定按大人的《考成法》办!谁要是敢偷懒,卑职亲手扒了他的皮!”
其他五个典吏也纷纷跪下求饶。
“这可是你们自己说的。”
赵晏收起笑容,重新坐回椅子上。
“刘子安,带着你的人,进驻六房。每个老吏配两个学生,名为‘协助’,实为监督。”
“告诉那些老吏,教会徒弟,师父才有饭吃。如果徒弟教不会,师父先滚蛋。”
“是!”
刘子安兴奋地领命。
看着这群老油条被这群生瓜蛋子“押送”回办公房,赵晏长舒了一口气。
“老刘。”
“在。”
“去把县衙大门完全打开。”
赵晏拿起朱笔,在第一张“格眼单”上重重地批了个“准”字。
“告诉外面的乡绅和百姓。”
“从今天起,清河县衙,不养大爷,只养公仆。”
“谁要是再敢伸手,我就把他的手剁下来,挂在仪门上风干。”
这一天,清河县衙的办事效率,创下了大周立国以来的最高纪录。
原本需要跑三天的手续,现在半个时辰就办完了。原本门难进、脸难看的小鬼们,现在一个个笑得比哭还难看,拼命地在表格上填空,生怕被旁边的学生记上一笔“超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