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第二场,试帖诗的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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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二,清晨。

  贡院的空气比前几日更加沉闷。

  经过第一场三天三夜的煎熬,不少考生已经被抬了出去。剩下的,大多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全凭一口气吊着。

  第二场,考的是《五经》义一道,以及试帖诗一首。

  相比于第一场拼逻辑、拼记忆的四书文,这第二场拼的是才情和灵气。

  在很多人眼里,这是世家子弟的“主场”。

  毕竟寒门学子为了生计,大多只攻经义,鲜少有闲情逸致去钻研风花雪月;而世家子弟从小耳濡目染,吟诗作对是基本功。

  玄字号房内,柳承业正在磨墨。

  他精神头不错,第一场的《克己复礼》他觉得自己写得花团锦簇,深得陈侍郎真传。

  如今到了这第二场,更是他柳大公子的拿手好戏。

  “哼,赵晏。”

  柳承业一边研墨,一边遥遥望着天字一号的方向,“听说你第一场写得飞快?那是你运气好,背到了死书。但这作诗……是要看天赋的!你一个满身铜臭、整天跟泥腿子混在一起的商贾,懂得什么叫‘意境’吗?”

  在他看来,赵晏那种搞水车的人,写出来的诗估计也是“锄禾日当午”这种大白话。

  ……

  “咚——!”

  鼓声响起,题目揭晓。

  只见明远楼前的粉牌上,赫然写着第二场的诗题:

  【赋得古镜,得“清”字】

  (注:赋得,即指定题目作诗;得某字,即限制韵脚。)

  题目一出,考场内响起一片轻微的松气声。

  咏物诗,这是最常见的题型。

  古镜,更是被写烂了的题材。

  大部分考生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了一连串的意象:深闺、梳妆台、孤鸾、白发、宫怨……

  这太好写了,但也太难出彩了。

  因为前人写得太多,稍不留神就会落入“无病呻吟”的俗套。

  ……

  柳承业看到题目,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古镜?这题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的!”

  他家藏书楼里有一面汉代的青铜镜,他曾无数次把玩,还为此写过好几首词。

  “陈世伯暗示过,今年的风向是‘尊古’。那我就写这古镜的斑驳陆离,写它见证了前朝的繁华与落寞,定能博得考官青睐。”

  柳承业提笔,略加思索,便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一首七言律诗:

  “匣中宝镜如冰雪,挂在秦楼照月明。”

  “鸾鸟孤飞春草绿,娥眉久画暮云横。”

  “……”

  洋洋洒洒,辞藻华丽。

  诗中充满了“秦楼”、“鸾鸟”、“娥眉”等富贵意象,最后落脚在感叹韶华易逝、红颜不再的淡淡忧伤上。

  写完后,柳承业自我欣赏了一番,觉得无论是对仗还是用典,都堪称完美。

  “这一首诗,足以压得全场黯淡无光!”

  ……

  天字一号房。

  赵晏看着“古镜”二字,手中的笔却没有落下。

  他在思考。

  如果按照柳承业的思路,去写闺阁情思,写器物精美,他凭着前世的记忆,随便抄一首唐诗宋词也能过关。

  但是,那样不够。

  “方正儒是实干派,也是理学大家。他最讨厌的就是那种软绵绵的‘宫体诗’。”

  赵晏的目光穿过号舍的窗棂,看向了那高耸的明远楼。

  “一面镜子,在女人手里,是用来照容颜的;但在帝王将相的手里,它是用来做什么的?”

  赵晏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位千古一帝李世民的名言:“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亡。”

  格局。

  这就是破局的关键!

  在这个“万般皆下品”的时代,所有的考生都在盯着镜子里的“脸”,而他,要让考官看到镜子里的“国”。

  赵晏深吸一口气,饱蘸浓墨。

  他没有选择常规的五言试帖,而是选择了气势更盛的七言。

  起句:

  “磨尽青铜岁月深,一轮秋水照古今。”

  开篇两句,没有写什么“匣中”、“妆台”,直接就是一个“磨尽岁月”,将这面铜镜的时间跨度拉长到了千百年。它不再是一个物件,而是一只从历史深处睁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古今变迁。

  “秋水”比喻镜面之清,既扣了题目中的“清”字韵,又透着一股肃杀与冷静。

  承句与转句:

  赵晏笔锋一转,没有去写照镜子的人有多美,而是写照镜子的人在想什么。

  “不看朱颜辞镜去,只辨兴亡治乱心。”

  这一联,是整首诗的诗眼!

  别人都在感叹“朱颜辞镜花辞树”,在感叹青春不在。

  但我偏偏“不看”!

  我不看那儿女情长的容颜变化,我只看这镜子背后折射出的——国家兴亡、天下治乱!

  这是一种何等的气魄?

  这是跳出了小我的悲欢,站在了历史长河的堤岸上,俯瞰王朝更替的宏大视角。

  写完这四句,赵晏只觉得胸中一股浩然之气激荡。虽然只有寥寥二十八字,却重如千钧。

  他没有再多写。对于这种立意高远的诗,多一个字都是累赘。

  ……

  午后,阳光斜照。

  主考官方正儒背着手,再一次开始了巡场。

  他走到玄字号附近时,停下了脚步。

  柳承业的号舍就在旁边,试卷大方地摆在桌面上,显然是写完了,正等着考官来“赏识”。

  方正儒扫了一眼。

  “……鸾鸟孤飞春草绿,娥眉久画暮云横。”

  方正儒微微皱眉。

  平心而论,这诗写得不错,格律严谨,辞藻优美。但也仅此而已了。

  “一股子脂粉气。”方正儒心中暗叹,“国家取士,是要选牧民之官,治国之才。若是满脑子都是娥眉鸾鸟,将来如何治理一方?”

  他摇了摇头,给了一个“尚可”的评价,继续往前走。

  当他走到天字一号房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那个让他印象深刻的少年,此刻正端坐在桌前,闭目养神。桌上的试卷早已干透。

  方正儒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卷面上。

  那是一首七言绝句。字迹依旧是那种方正端庄的馆阁体,但在笔画的转折处,却多了一份刀剑般的锋利。

  “磨尽青铜岁月深,一轮秋水照古今。”

  方正儒的眼睛猛地一亮。

  好大的口气!好开阔的视野!

  再往下看:

  “不看朱颜辞镜去,只辨兴亡治乱心。”

  轰!

  方正儒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电流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好!好一个只辨兴亡治乱心!”

  他在心中忍不住大喝一声彩。

  这哪里是一个十岁考生的诗?这分明是一位饱经沧桑、心怀社稷的宰辅之言!

  在所有人都沉溺于“朱颜易老”的哀愁时,这个孩子却在思考“兴亡治乱”的大道。

  这种格局上的差距,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方正儒转过头,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沾沾自喜的柳承业,又看了一眼面前神色淡然的赵晏。

  “萤火之光,岂能与皓月争辉?”

  方正儒在心里给两人下了定论。

  柳承业的诗,是写给深闺妇人看的。赵晏的诗,是写给帝王看的。

  “此子……”

  方正儒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他没有当场表态,以免乱了赵晏的心神,但他看向赵晏的目光中,已经多了一份对待“同道中人”的郑重。

  “第三场策论,老夫倒要看看,你这颗‘治乱心’,到底装了多少安邦定国的良策!”

  方正儒背着手,快步离去。

  他的脚步轻快了许多。作为主考官,能在一堆庸脂俗粉中发现这样一块璞玉,是他最大的幸事。

  而赵晏,依旧闭着眼。

  他不需要看考官的脸色。

  因为他知道,当这首脱胎于唐太宗名言的诗写出来的那一刻,这场关于“才情”的比拼,他就已经赢了。

  而且,赢得很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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