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面包店的途中,腥热的风迎面扑来。
傲慢环街区里的风总是裹挟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硫磺味,还有一点垃圾腐烂后的潮湿酸气。
那辆浅粉色的小电驴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一路颠着往前跑,车架时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仿佛每一颗螺丝都在为自己悲惨的命运抗议。
后座上,法斯特僵得像一根被硬生生卡在玩具车上的黑色钢条。
他双手死死按在自己大腿两侧的连体工装上,手套绷的死紧,肩背僵硬,摆明了宁可把自己憋成一块石碑,也不愿意再和前面那个女魔产生半点多余的接触。
伤口一直在隐隐作痛。
那不是表面那一层的疼,而是像有热度很低却格外顽固的火顺着裂口往伤口更深处钻。
一股难以形容的疲惫感在他的身体中往上浮着,缓慢而不讲理地蚕食着他的清醒。再加上这辆毫无机械尊严可言的小车,法斯特能感觉到,自己那套平日里严丝合缝的理智……正在一点点变薄。
风声里,前方忽然传来■■■的声音。
“你应该放松一点。”
她没有回头,双手还握在那副廉价塑料车把上,语气也还是那样,静而平直,像在陈述一条再简单不过的常识。
“精神一直这么紧绷,对身体恢复可不好。”
“……”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
随意得像病房里某个值夜班的护士,顺口提醒病人不要自己和自己较劲。可偏偏就是女魔这随口一提,却莫名其妙的从某方面戳到了法斯特的痛处。
悬浮在黑色工装领口上方的那颗山羊头骨微微一压,颈间那团本来已经收得很薄的浅蓝火焰,在这一刻突然乱了一瞬。火焰边缘不再服帖,几缕暗红的火光掺着黑烟从里面冒出来,带着一股呛人的汽油味,顺着风飘到前座。
法斯特开口时,声音像几片生锈的金属正在互相磨蹭。
“……麻烦收起你那种无聊的同情心。”
他的字句总是很锋利,连讥讽都带着硬度,带着一种明晃晃的攻击性。
“管好你这台随时会散架的塑料玩具。还是说——”
男魔嗤笑着,颈间的黑烟随着短短的停顿翻上来。
“——你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在法斯特看来,换成别的罪人,听到被救下的家伙是这种态度,多半已经拔枪了。
可■■■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她还是那样坐在前面,薄却宽阔脊背毫无动作,衣摆被风吹得贴上腰线,卷着的尾巴顺着车身垂下去,偶尔轻轻扫过后轮挡板。
她甚至没有因为那句明显带刺的话而慢下半点车速。
“我知道啊。”
她回答得理所当然。
那口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盐快用完了”。
法斯特眼窝里的火缩了一下。
可能是因为担心他听不明白,■■■迎着风把后面那句也说了出来。
“我能尝到你情绪的味道。”
她说完,像是担心他没听明白,很认真地补充道。
“你要是愿意,我甚至可以尝尝你灵魂的味道。”
“……”
零个人想知道你那违反日内瓦公约的能力!
于是乎在某种不可思议的情绪里,傲慢环的风就这样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带起一点碎发和衣角。
法斯特整个人都安静了。
可■■■还是没停;毫无自觉。
她像是在回忆什么并不令人愉快的饮食体验,语气甚至带了点很中肯的美食评价意味。
“不过地狱的灵魂和情绪普遍都很难吃,就像发馊的泔水和劣质机油混在一起。”
车轮压过一截碎骨,“吱”地一声碾了过去。后座上的法斯特陷入一段彻底的死寂。
他那颗山羊头骨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连角度都没变。颈间那几缕刚刚还在翻腾的暗红火焰和黑烟,在那句话落下之后,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一把掐灭,只剩一点在外面飘着。
男魔那层用来伪装平静的浅蓝光焰忽的虚弱下去。只剩下周围空气在高温下无声扭曲,泄露出一种隐秘却有些“过头”的危险。
……这也许是法斯特第一次觉得自己背后这点防备可能压根不够用。
他能理解发动机,理解钢铁,理解速度,理解结构和极限,却不太能接受有人用这种买菜般的平淡语气,告诉他“我甚至可以尝一口你的灵魂”。
最烦的是,女魔的那些发言……那些关于灵魂的发言,身为在地狱的罪人,他的不适是本能上的。
灵魂是地狱中最重要的货币之一,同时伴随着相对严格的交易流程——结果眼前这女人就这么直白的说“她能品尝?”
法斯特默默地、很安静地把重心往后挪了半寸。
动作不大,几乎看不出来,可那份疏远意味再明显不过。他整个人像一个突然被拔掉关键枢纽的机器,警惕地在这微妙时刻里进入了谨慎的防御状态。
车还在往前开,风依旧带着一股所有人都熟悉的腥味。
大概十秒过去,法斯特才重新找回自己声音的位置。他微微前倾了一点,忍不住嘟哝一句。
“这是什么恶劣的玩笑吗?”
这句话听上去硬邦邦的,但比起刚才那种故意带刺的讥讽,此刻更像是某种出于谨慎而发出的确认。
但前座的人连头都没回。
“不是哦。”
她答得非常快,快得让人不知是有诚意还是依然在开玩笑。
“我不是说了嘛,这里的灵魂都不太好吃。”
嘟哝到这里,她似乎自己也觉得这段话光秃秃的,不太完整,于是又慢吞吞地补了一刀:
“嗯……不过也许我会考虑你?”
这句话刚落,■■■那只一直稳稳握着车把的左手突然松开了。
法斯特眼睁睁地看着她转过头。
那张平时冷静得像石雕的脸,这会儿正非常努力地做出一个她自认为大概很俏皮的表情。
她抬起手冲着他“啪”地打了个响指,紧接着食指和拇指一并,朝着法斯特的鼻尖做了个手枪的姿势。下一秒,她还极其刻意地闭上一只眼,舌尖在牙缝里发出两声“啧啧”。
法斯特:“……”
龙女那微妙的动作一套接一套,完整又认真,充满某种属于她自己的怪异自信。
法斯特沉麦了。
他颈间那条本就绷成细线的火焰出现了一次非常明显的卡顿。
因为这画面实在有点过于离奇——
一个拥有压倒性力量的东方怪物,在地狱里骑着一辆粉色小电驴,单手控车,转头对着后座一个浑身黑工装、顶着羊头骨的重伤恶魔打响指,比手枪,还“啧”了一声,说她也许会考虑尝尝他的灵魂。
这大概已经不属于幽默的范畴了。
更微妙的是,摆完这个姿势以后,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自己也在两秒半之后逐渐察觉到了空气里那种快要凝成实体的尴尬。
她的手指先僵住,眨着的那只眼睛也慢慢睁开。
然后她看着法斯特那张毫无波澜、却明显已经开始往“这东西脑子是不是有问题”方向靠拢的山羊脸,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一套大概并没有达到预期效果。
“呃……”
她把手收回去,难得有点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开始往路边、往地面、往前方灯牌和破招牌上乱飘。
“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尝试找补。
“我的意思是,你不像劣质机油。”
风把她后半句吹散一半,于是她又急急忙忙兜回来。
“你闻起来其实还……嗯,还行。不,我是说——我不吃人。”
……
……
越描越黑。
越解释越像某种更危险的储备粮发言。
到最后,连她自己都明显感觉到这段找补已经彻底失败,只能很生硬地闭上嘴,老老实实把头转回去,给法斯特留了一个僵硬得很诚实的后脑勺。
小电驴继续往前开。
后座上的法斯特没有说话。
他现在连讽刺她两句的心情都没有了。那种感觉像是一个极度讲逻辑的人,突然被人连拖带拽地扔进了一锅完全不讲章法的东西里。他只能坐在后面,默默消化刚才那番“灵魂尝味”“你闻起来还行”“我不吃人”的组合攻击,顺便重新确认一遍前面这个人,确实不太适合放进任何正常生物的理解框架里。
幸好,路终于快到头了。
随着一阵刹车的摩擦声,那辆浅粉色的小电驴稳稳停在街角一间面包店前。
门脸不算招摇,甚至可以说相当克制。木质招牌擦得很干净,玻璃窗亮得能映人,门口摆着两盆看起来被认真照料过的小植物。就连门边立着的小黑板,也写得板板正正,没有故作夸张的装饰。
■■■跨下车的动作很利索,像终于从一场灾难性的社交事故里暂时逃出来似的,明显松了口气。
店门几乎在她落地的同时被推开了。
几只体型娇小的小恶魔从里面迎出来,动作很快,眼神也亮。他们看见■■■时没有那种地狱里常见的畏缩和戒惧,反而透着一种很自然的亲近感,像是家里人盼着谁终于回来了。
■■■从后座后面拖下一个大防尘袋,又把几个提前在公寓里处理好的面包胚篮子一只只搬出来,递给领头的小恶魔。
法斯特没有立刻进门。
他站在车旁,隔着玻璃和门缝往里看。目光很慢,扫过这间由底层小恶魔经营的店铺内部。
然后,那点一贯苛刻得近乎残忍的审视,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里面很干净。
不是勉强说得过去的那种干净,是一种在傲慢环里近乎失真、近乎反常的整洁。金属操作台被擦得很亮,边角光滑,几乎能映出灯光的影子。
地面的瓷砖缝里看不见油垢,墙上的工具一件件挂好,按大小、用途和顺手程度排列得整整齐齐。空气里没有焦糊、血腥、药味或者硫磺,只剩下面粉、黄油和发酵后留下的温软麦香。
法斯特在发呆,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了,我都收拾完了。”
■■■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
她从店里走出来,已经把身上那件碎花围裙解了下来。她动作很利索,把围裙折成一个边角都对得齐齐整整的小方块,然后,手往袖口里一送——
围裙就这样消失了。
不论看几次都会觉得很神奇。
法斯特默默盯着那截宽大的袖子,火焰在头骨里晃荡。一个对钢铁、尺寸、重量、结构都极其敏感的人,不会对这种事情毫无反应。
可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下一幕更离谱的画面已经跟了上来。
■■■走到那辆浅粉色小电驴旁边,连钥匙都没拔、也没去找什么停靠点。她就只是抬起手,宽大的袖口轻轻一挥。
空气里似乎掠过一阵很细微的波动。然后,那辆刚刚还停在路边、车把上挂着塑料菜篮子的小电驴,竟然就那样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她的袖子里。像一滴水被吸进布料深处。干净,彻底,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法斯特一时语塞。
男魔眼眶的火颤动了一下,肩背绷紧。那种冲动几乎立刻顶到了喉咙口——他想问这到底是什么原理,质量去哪了,体积怎么处理,空间是怎么折进去的,那台车的结构和重量又是以什么形式被收纳进去的。
可最后他还是一个字都没问。因为问出口太丢脸了。
因为那样会显得他像个从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站在街边对着一个袖口发呆,然后忍不住追着问“车去哪了”。
……这简直比让他再坐一次后座还难以忍受。
于是,法斯特只是缓慢地把头转开,动作僵硬,像是在用这种近乎刻意的冷淡维护最后一点所剩无几的体面。只给空气留下一张高傲又紧绷的山羊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