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太医,贤妃妹妹如何了?”
崔明月站在偏殿门口,面色焦急,眉头微蹙,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帕子,帕子的边角已经被她揉得皱巴巴的。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恰好是一个皇后对妃嫔应有的关心,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陈太医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他的身子伏得很低,低到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被问话的太医看着素有贤后之名的皇后如此问道,顿时觉得自己的九族危险了。
他的思绪在飞速转动。贤妃娘娘是怎么晕倒的?是急火攻心?是悲痛过度?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该怎么回答?说贤妃是气晕的?那皇后会不会觉得他在暗示什么?说贤妃是病发的?那皇后会不会觉得他在隐瞒什么?
他跪在那里,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落在地砖上,汇成一小片水渍,映着头顶的烛光。
恐怕得找个理由,为这贤妃娘娘的身后名图一个好些的由头。
陈太医的脑子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迷宫里打转,怎么也找不到出口。他想起了太医院里的那些老规矩——能说病,不说伤;能说天意,不说人为;能说不知道,不说死。宫里头的事,说得太清楚了,反而是最不清楚的。说得太明白了,反而是最不明白的。
“回……回皇后娘娘的话,贤妃娘娘她……她是急火攻心,悲痛过度,以致气血上涌,昏厥过去……”
崔明月听着,眉头皱得更紧了。
“悲痛过度?”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与陛下夫妻多年,情深义重,如今陛下……这样,她受不了这个打击,也是人之常情。”
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动作轻柔而优雅。
“只是贤妃妹妹的身子一向弱,本宫担心她经不住。陈太医,你一定要好好诊治,务必要让贤妃妹妹平安无事。”
陈太医连连叩首:“是,是,臣一定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起来吧。去开方子,本宫在这里守着。”
陈太医颤巍巍地站起身来,腿脚有些发软,差点又跪了下去。他扶着墙,稳了稳身子,才一步一步地走向案几,铺开纸,研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想,这方子该怎么开。开得太轻,显得贤妃没什么大碍,皇后会不会觉得他敷衍了事?开得太重,显得贤妃病得不轻,皇后会不会觉得他危言耸听?开温补的,怕人说他不尽力;开猛药的,怕人说他不谨慎。
他提笔,落下,又提起来,又落下。
纸上只有几个墨点,像是一盘下了一半的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崔明月站在偏殿门口,目光从陈太医身上移开,落在榻上贤妃的脸上。
贤妃躺在那里,她的发髻散了,珠翠落了一地,此刻被人收拾到了一旁,堆在案几上,像一堆失去了光泽的碎石。
没有人衬托的珠宝,再华贵,现在也不过是几颗破石头——没有了主人的光彩,它们和路边的石子没有任何区别。
崔明月看着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哀戚,眉头微微蹙着,帕子攥在手里,时不时按一下眼角。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对身后的宫女说:“去通知太子,通知各位皇子、公主,通知朝中三品以上大臣——陛下病重,贤妃娘娘悲痛过度晕倒了,让他们都来。”
宫女应声而去,脚步声在宫道上渐渐远去。
崔明月站在偏殿门口,看着宫女的身影消失在宫道的尽头,然后收回目光,看向殿内。
她整了整衣冠,理了理鬓角,确认自己看起来无懈可击之后,迈开步子,走进了偏殿。
她在贤妃榻边坐下,伸手替贤妃掖了掖被角。
“贤妃妹妹,你可要快点好起来啊。这宫里,不能没有你。”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向陈太医。
“陈太医,我瞧这陛下的脸色愈发苍白了,你再去瞧瞧,陛下如何了?”
她的声音让陈太医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是。”
陈太医躬身应道,转身朝寝殿走去。
陈太医走到榻前,跪了下来。
他伸出手,三根手指搭在刘胤的手腕上。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一股凉意从指尖蔓延上来,没有脉象。
不是微弱,不是虚浮,而是什么都没有。
陈太医闭着眼睛,手指在刘胤的手腕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跪在身后的徒弟以为他睡着了。
他在想,该怎么写这份脉案。
有《黄帝内经》一句话形容下便是——“得神者昌,失神者亡,若纯神亡,谓之行尸。”
这是陛下的脉象得出来的结论。不是病,不是伤,是神亡。神都亡了,人还怎么活?
可为何今夜当值的药渣里有硫磺、附子等药?这分明就是药不对症啊。硫磺大热,附子大毒,这两味药放在一起,不是救人,是催命。是谁开的方子?是谁煎的药?是谁端给陛下的?是谁看着陛下喝下去的?
陈太医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冰凉冰凉的,顺着脊背往下淌。
出于本能,他立刻想与皇后禀报此事。他的嘴张了张,几乎就要说出去了。
可转念一想——若是自己查出来或者是说出来这一切,那会不会自己被当成异类?会不会被当成替罪羊?会不会被当成那个需要被灭口的人?
他想起太医院里的那些老前辈说过的话——在宫里当太医,第一要务不是治病,是保命。病治不好,可以推给天命;命保不住,那就什么都没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收回手指,站起身来。
他的腿有些发软,可他撑着,没有让自己跪下去。
他转身,走回偏殿。
崔明月还坐在贤妃的榻边,看见他进来,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如何?”
“皇后娘娘,陛下的脉象,臣心中了然。但用药方面,为了避免与其他太医的药性相冲,臣得看看药渣以及脉案,方可禀报给娘娘。”
“好。”崔明月的声音很平静,“你去吧。看仔细了。”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