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凭什么?!”
长公主刘令瑶挥袖扫落了案几上的青瓷茶盏。
“那个刘令仪算什么东西?一个死了生母的孤女,装模作样烧伤了胳膊,就能去前朝听政了?”她声音拔高,带着几分尖利,“我才是嫡出的公主!她有的我也要有,我没有的,她更不能有!”
崔皇后缓缓抬眸,她没看满地狼藉,只静静望着自己这个被宠坏了的长女。
“你有什么?”崔皇后开口,声音不高,“你有她那份在火场里待两个时辰不死的能耐?还是你有本事让钦天监当着你父皇的面,说出‘凤凰涅盘’的话来?”
刘令瑶一噎,却仍不甘心:“那不过是她运气好——”
“运气?”崔皇后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瑶儿,你今年十七了。七年前令仪的生母惠妃去世时,你十岁,她九岁。这七年里,你在做什么?”
“我……”
“你在和宫女斗草踏青,在挑拣时新的衣料首饰,在挑选额驸。”崔皇后一字一句,“而刘令仪呢?她默默无闻地在含章殿抄了七年经书,直到昨晚一场大火——”
崔皇后站起身,她看着宫墙外那片被烧得焦黑的含章院方向,缓缓道:“你以为那场火是意外?”
刘令瑶怔住。
“火起时,含章院所有的宫人都‘恰好’被调去了别处。火势大到三个水龙队都压不住,偏偏烧了两个时辰后,在废墟里找到了毫发无伤的十一公主——只‘伤了’左臂。”崔皇后回头,“瑶儿,若换作是你,在那样的火场里待两个时辰,能活着出来么?”
刘令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不仅活着出来了,还恰好让钦天监副史看见了什么‘涅盘印’。”崔皇后走回案前,指尖轻叩桌面,“一夜之间,从无人问津的孤女,变成身负天命的‘凤凰’。你父皇不仅允她听政,还让太医署用最好的药材治她的‘伤’。”
她看向女儿,声音放轻了些,却更重:“瑶儿,你现在还觉得,你和她之间的差距,只是‘凭什么’三个字能概括的么?”
刘令瑶脸色白了又红,终于咬牙道:“那……那母后打算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她——”
“本宫自然有本宫的打算。”崔皇后打断她,重新坐下,“但在此之前,你要先学会两件事。”
“什么?”
“第一,藏住你的心思。”崔皇后端起新奉上的茶盏,轻抿一口,“喜怒形于色,是后宫最要不得的。你今日这番作态,怕是半个时辰后就会传到含章殿耳中。”
刘令瑶咬唇。
“第二,看清楚你的对手。”崔皇后放下茶盏,“刘令仪如今得势,靠的不是父皇宠爱,也不是母族势力,她什么都没有。她靠的是一场火,一句谶言,和一个‘天命所授’的名头。你说,这样的势,能维持多久?”
大宫女琳琅入内禀报:“娘娘,贤妃娘娘来了,说是听闻公主身子不适,特来探望。”
崔皇后眼神微动,与女儿对视一眼。
贤妃周氏,育有皇子,素来与皇后一系面和心不和。此刻前来,说是探望,实为打探。
“请进来吧。”崔皇后淡淡道,又看了刘令瑶一眼,“记住,藏好了。”
令仪醒时,已近午时。
她静静躺着,听着外间素问低声与人交谈。
“……贤妃娘娘去了长乐宫,坐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出来时面色如常,但随行的宫女手里多了个锦盒。”
“皇后那边有什么动静?”
“长乐宫今晨处置了两个碎嘴的宫人,说是偷盗主子的首饰。但奴婢打听过了,那两人昨日当值的地方,靠近紫宸殿。”
素问掀帘进来,见她醒了,忙上前搀扶:“公主可算醒了,太医说您失了些血气,得多歇着。”
“睡不着了。”令仪坐起身,“你刚才说,皇后处置了两个宫人?”
“是。消息压得紧,但奴婢从洒扫处的小内侍那儿听说,那两人昨夜在紫宸殿外当值,今晨就被拿了。”
令仪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母后这是敲山震虎呢。告诉满宫上下,紫宸殿的事,不该传的别传。”
可消息还是传出去了。
不但传出去了,还传得满城风雨。
“大姐姐那边呢?”令仪问。
“听说今晨在长乐宫发了好大脾气,砸了碗茶盏。”素问低声道,“皇后娘娘似乎训斥了她。”
令仪点头,并不意外。
她这位姐姐,性子骄纵惯了,哪里忍得下这口气。只是……
“素问,你说姐姐此刻最想做什么?”
素问想了想:“自然是想法子也让陛下允她听政。”
“那她会怎么做?”令仪看向窗外,“硬闹是不成了,母后不会允许。那便只能……证明自己比我有用。”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通报声:“公主,尚服局送衣裳来了。”
令仪与素问对视一眼。
尚服局历来是看人下菜碟的地方,往日给含章殿送来的都是过时的料子、寻常的款式。今日这般殷勤……
“请进来吧。”
来的不是寻常宫人,竟是尚服局的女史亲自捧着锦盒。打开来,是一套湖蓝色的宫装,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料子是今春新贡的软烟罗。
“皇后娘娘吩咐了,十一公主往后要常去前朝,衣裳不可太素净。”女史笑得殷勤,“这套是娘娘特意让尚服局赶制的,公主试试可合身?”
令仪伸手抚过那光滑的料子,指尖在缠枝莲纹上停留一瞬。
缠枝莲……步步生莲。
皇后这是在提醒她,路要一步一步走,别太心急。
“替我谢过母后。”令仪微笑,“衣裳很好,只是我身上有伤,穿这样鲜艳的颜色怕是不妥。先收起来吧,等我伤好了再穿。”
女史神色微僵,却也不敢多言,恭敬退下。
素问关上门,低声道:“公主为何不收?这料子确是上品。”
“收了,便是承了皇后的情。”令仪淡淡道,“我如今靠的是‘天命’,不是任何人的恩赏。这衣裳再美,穿上了,就成了皇后麾下乖巧的公主。”
她看向镜中自己的脸:“我要的,从来不是乖巧的公主,我要的是权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