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运河与火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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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琵琶湖的水在暮春时节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碧色,像一块被时光打磨了千年的翡翠。“扶桑丸”的船头犁开平静的湖面,留下一道逐渐扩散的白色尾迹,最终消失在茫茫水天之间。

  船在濑田川口转了个缓弯,前方水面骤然收窄,两岸出现了新夯的土堤和整齐的石砌护岸。这就是新开挖的“山城运河”了——一条连接琵琶湖与左京新城、最终汇入淀川水系的动脉。运河宽十丈,深两丈,足以让两百石的货船对向通行。两岸的坡地上,数以千计的民夫正在烈日下劳作,号子声、夯土声、锯木声混杂在一起,伴随着飞扬的尘土,构成一幅繁忙而粗粝的画卷。

  羽柴赖陆站在船舷边,目光扫过这片正在被重新塑造的土地。岸上,已经能看到一些初具规模的建筑:白墙黑瓦的武家屋敷、带有唐破风样式的商家门脸、甚至还有几座显然模仿了南蛮风格的多层建筑。更远处,左京旧地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那些在应仁之乱中焚毁的坊市遗址,正在被新的街道网格覆盖。

  “主公,码头到了。”松平秀忠上前低声禀报。

  船缓缓靠向一座新建的木质码头。码头旁已经停靠着几艘船,其中一艘较为简朴的关船上,正有人陆续登岸。赖陆眯起眼,看到了那个被两名小姓搀扶着、脚步虚浮的身影——木下忠重。在他身旁,是皮肤黝黑、穿着半旧阵羽织的柳生新左卫门,以及那位沉默高大的蛮王kulu。

  两队人在码头上汇合。行礼、寒暄,然后各自上马或乘轿。赖陆的仪仗在前,其余人跟随其后,沿着新铺的碎石路,缓缓向正在营建的左京新城中心行去。

  柳生新左卫门策马与木下忠重并辔而行。他打量着这个昔日的同伴——不,当年他出海时,木下佐助还是个精悍的年轻武士,如今却已形销骨立,骑在马上都需要侍从在旁扶持。岁月和那场雪夜,抽干了这个男人太多的精气。

  “佐助,”柳生低声开口,用了对方当年的旧名,“辽东的事,你听说了吗?”

  木下忠重咳嗽了两声,才嘶哑地回答:“新左啊……你离国多年,有些事不清楚。康朝公子——哦,就是日吉丸,御台所雪绪夫人所出的嫡子。还有秀如公子,乳名虎千代,贞松院所出。两位公子都找过我。”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力气,“康朝公子毕竟是嫡子,行事求稳,主张联明。秀如公子……心气高,像主公,要联金灭明。都是大事啊。”

  柳生新左卫门点了点头。他其实已经从各种渠道知道了这些,但他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个。“那赖胜呢?”他看似随意地问,“我看那孩子,倒有几分主公当年的样子。”

  木下忠重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才叹了口气:“新左,你既然问了,我也不瞒你。赖胜公子……处事是周翔,骑射、政务、待人接物,都挑不出错。可他是主公和……和故太阁遗孀松之丸殿所出。生母如今在尼庵清修,并不受宠。主公让他管着从建州换回来的马匹分配,也算是个要紧的差事,但也就是如此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看向柳生:“对了,说起以铁炮易辽马这事,还是结城越前守秀康当年一力促成的。你出海时,这事开始了吗?”

  柳生新左卫门心中一动。结城秀康……在原本的历史上,这个人应该在1607年就病逝了,终年三十四岁。可现在,木下忠重却说——

  “那时我在名护屋筹备出海,”柳生谨慎地回答,“隐约听过风声。对了,秀康他……”

  “越前守啊,”木下忠重没察觉柳生的异样,自顾自说下去,“他在汉阳呢,帮着主公署理三韩朝政。那可是个能臣,主公倚重得很。”

  柳生新左卫门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秀康还活着。在这个被改变的时间线里,他不仅活着,还在朝鲜扮演着重要角色。又一个历史的锚点被拔起了。但他面上只是“哦”了一声,仿佛这不过是件寻常小事。

  队伍经过一片正在营建的宅地区。工匠们喊着号子,将巨大的木梁架上屋架。远处,一座七层天守阁的骨架已经立起,在春日阳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

  柳生望着那景象,忽然又问:“佐助,你说这以马易铁炮,做了多少年了?”

  “庆长六年六月,主公经略三韩时,秀康大人就提出来了。庆长七年开始大规模交易。”木下忠重掐指算了算,“到今年……整整十八年了。”

  “十八年,”柳生重复道,“那得买多少铁炮?”

  “早些年主要是铁炮,这些年……”木下忠重压低了声音,“主要是买火药了。听说建州那边,自己也试着造过。”

  柳生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作为一个穿越者,他对“火药自产”这四个字有着本能的敏感。“自己造?他们造出来了?”

  木下忠重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想笑,又像是叹息。他咳嗽了几声,才缓缓道:“造是造出来了……不过这事说来话长。新左,你可知道庆长十九年(1614),鸭绿江边差点打起来的那桩事?”

  柳生摇头。他那时还在海上飘着。

  木下忠重看了看前后,确定没人注意他们的谈话,才将声音压得更低:“建州的大贝勒储英——努尔哈赤的长子,从咱们在三韩的咸镜道,抓了十几个工匠回去。其中有两个,据说是在堺港‘玉屋’干了大半辈子的老手……”

  那已经是五年前的旧事了——

  庆长十九年的秋天,赫图阿拉的风里带着早来的寒意。储英勒住马,看着眼前这队用麻绳串着的、衣衫褴褛的人。他们低着头,在女真骑兵的鞭打下踉跄前行,偶尔抬起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大贝勒,人带回来了。”一个牛录额真上前禀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按您的吩咐,专挑那些在工坊里干活的。有熬硝的,有配药的,还有个老匠人据说精通颗粒火药的制法,是堺港‘玉屋’的台柱子!”

  储英点了点头,翻身下马。他走到队伍前,揪起一个老者的头发——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有烟熏火燎的痕迹,手指关节粗大变形。

  “会造火药?”储英用生硬的汉语问。

  老者颤抖着点头,嘴里吐出一串日语。旁边的朝鲜通事连忙翻译:“他说……他会,他在堺港的‘玉屋’干了二十三年……”

  “好!”储英松开手,脸上露出笑容。他拍了拍老者的肩,“好好干,不会亏待你。”说完,他转身走向汗宫,脚步轻快。

  当储英将这个“好消息”禀报给努尔哈赤时,这位后金大汗正与五大臣议事。听完长子的讲述,努尔哈赤没有立即表态,而是看向一旁的何和礼。

  “额驸,你看呢?”

  何和礼,栋鄂部首脑,努尔哈赤的女婿,五大臣中最沉稳的一个。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大汗,掳掠工匠,得其技法,本是好事。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储英:“大贝勒,这些人是从何处掳来?”

  “咸镜道,”储英昂着头,“倭人在那里的工坊。我查过了,那不是羽柴赖陆直管的,是几个倭人大名合伙开的……”

  “在朝鲜?”何和礼的声音沉了下去,“大贝勒,你可知咸镜道如今是谁的天下?”

  储英一愣。

  “是羽柴赖陆的天下。”何和礼一字一句道,“庆长六年,倭寇尽取朝鲜八道。如今三韩之地,倭人移民已过百万户。你在咸镜道掳掠倭人工匠,与在倭国本土掳掠何异?”

  殿内的气氛骤然紧绷。费英东、额亦都、扈尔汉、安费扬古,其余四大臣都皱起了眉。

  “那又如何?”储英年轻气盛,不服气道,“几个工匠而已!倭寇还能为这个开战不成?咱们和倭寇做了十几年生意,他们赚了咱们多少马匹?这点面子都不给?”

  “不是面子问题。”何和礼摇头,“是规矩。羽柴赖陆此人,最重‘规矩’。他定的规矩里,有一条就是——凡在他治下的工匠、技师,皆受保护。擅动者,视同宣战。”

  “笑话!”储英嗤笑,“他远在倭国,还能为几个工匠打到辽东来?”

  何和礼没有笑。他转向努尔哈赤,深深一躬:“大汗,臣建议,立即将这些工匠送回,并备厚礼致歉。否则……恐有大祸。”

  努尔哈赤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他看着自己这个勇武但莽撞的长子,又看了看忧心忡忡的何和礼。良久,他开口:“人既然带回来了,就先留下试试。若真能造出火药,也是好事。至于倭寇那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派使者去解释,就说这些工匠是自愿来投奔的。再多送五百匹马,作为‘谢礼’。”

  这显然是想蒙混过关。何和礼还想再劝,但看到努尔哈赤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接下来的三个月,储英在赫图阿拉城外五里处的山坳里,建起了一座简陋的“火药工坊”。掳来的工匠们被逼着开工,但进展缓慢。

  原料不对。建州能找到的硝土杂质太多,熬出来的硝灰扑扑的,远不如倭人火药那种洁白的晶体。硫磺是从辽东收购的,含砷,烧起来有毒烟。木炭倒是好解决,但工匠们要求用柳木、杨木,储英图省事,用了漫山遍野的松木,烧出来的炭硬,燃烧不充分。

  配比更是灾难。倭人工匠坚持要用他们熟悉的配比——那是为倭国铁炮优化的。但建州手里的火器五花八门:有从明军手里缴获的,有从蒙古人那里换来的,也有这些年从倭国买来的。不同火器,对火药的颗粒度、燃烧速度要求不同。工匠们试图调整,但每次试验都要消耗宝贵的原料。

  第一次批量生产出来的“建州火药”,装进铁炮里试射。结果十炮里,三炮哑火,四炮威力不足,两炮炸膛,只有一炮勉强合格。炸膛的铁炮碎片四溅,当场死了三个女真兵。

  储英的脸色铁青。他下令鞭打那些工匠,认为他们藏私。鞭子抽下去,工匠们哭嚎着说“原料不行”、“工具不够”、“这里太冷,湿气重”……总之,理由无数。

  更大的压力来自外部。

  就在工坊磕磕绊绊运转的第二个月,鸭绿江对岸传来了消息:倭军大规模集结。咸镜道的倭人大名锅岛胜茂、平安道的加藤清正、江原道的伊达成实……二十余家大名,号称二十万军势,陈兵江边。战船遮蔽江面,营帐绵延数十里。

  消息传到赫图阿拉时,努尔哈赤正在试射新造的火药。那一声沉闷的爆响后,传令兵连滚爬爬地冲进了校场。

  “大汗!倭寇……倭寇大军压境!”

  努尔哈赤手中的火铳,枪口还冒着青烟。他缓缓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传令兵,又看向一旁脸色惨白的储英。

  “为何?”他只问了两个字。

  “倭寇遣使来说……说我大金掳掠其治下工匠,坏其规矩。要求……要求立即送还工匠,并处死主谋,赔马五千匹。否则……”传令兵的声音在发抖,“否则便要渡江,踏平赫图阿拉。”

  殿内死寂。五大臣全部到齐,诸贝勒、大臣也陆续赶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储英身上。

  “父汗!”储英扑通跪倒,“倭寇欺人太甚!几个工匠而已,他们这是借题发挥!咱们有八旗劲旅,何必怕他们!”

  “你闭嘴!”这次喝止他的不是何和礼,而是努尔哈赤。这位后金大汗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向何和礼:“额驸,你怎么看?”

  何和礼深吸一口气:“大汗,倭寇此来,绝非只为几个工匠。羽柴赖陆此人,最擅借小生大。他这是要立威,要让天下人知道——凡他羽柴氏定的规矩,触之者死。”

  他顿了顿,声音沉重:“更关键的是……如今辽东局势诡谲,明廷在辽阳增兵,李成梁虽老,余威尚在。此时若与倭寇开战,便是两线受敌,智者不为。”

  “那就把工匠还回去!”五子莽古尔泰粗声道,“再赔些马匹,先把倭寇稳住。等咱们收拾了明军,再跟他们算账!”

  “还回去?”储英猛地抬头,眼睛血红,“那我这几个月的心血算什么?那些死的兵、废的火铳,又算什么?”

  “那你的心血,值不值得大金亡国?”何和礼冷声问。

  储英哑口无言。

  努尔哈赤闭上了眼。良久,他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将那些工匠,好生送还。”他缓缓道,“备马五千匹……不,六千匹。再加人参百斤,貂皮千张。遣使过江,致歉。”

  “父汗!”储英嘶吼。

  “至于你,”努尔哈赤看向自己的儿子,眼神复杂,“储英,你勇猛有余,谋略不足。此番惹出大祸,本应重处。但大敌当前,正值用人之际。你……去抚顺关戍守吧,无令不得回赫图阿拉。”

  这是流放。储英瘫倒在地。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戍守抚顺关的半年,对这个心高气傲的大贝勒来说,是莫大的耻辱。他听说,那些被送还的工匠回到朝鲜后,受到了英雄般的待遇。倭寇大将加藤清正亲自接见,赏金银,赐宅邸。而那些工匠在讲述在建州的遭遇时,极尽夸张之能事,将储英描述成一个残暴无能的蠢货。

  这些话传到赫图阿拉,储英成了笑柄。八旗子弟私下议论:“大贝勒花了几千两银子,死了十几个兵,最后屁都没弄出来,还差点惹来灭国之祸。”

  更让储英无法接受的是——火药工坊,居然还在。

  努尔哈赤没有完全关停它。那些掳掠来的工匠虽然送还了,但半年来,工坊里一些聪明的女真工匠和汉人匠户,通过观察、偷学,居然摸到了一点门道。虽然造出来的火药质量不稳定,成本高昂,但……毕竟能造出来了。

  工坊的管事,换成了何和礼的人。产量很小,每月不过几百斤,且专供努尔哈赤的亲卫使用。但这本身,就是对储英最大的嘲讽——你搞不成的,别人搞成了。

  庆长二十年(1615)开春,储英偷偷跑回了赫图阿拉。不是奉召,是私自逃回。

  他在酒肆里喝得大醉,对着满堂的八旗子弟咆哮:

  “何和礼那个老匹夫!当初就是他劝父汗杀我!现在倒好,捡我的现成!还有那些汉人工匠,吃里扒外的东西!等有一天……”

  他打了个酒嗝,眼睛血红:

  “等有一天,我做了大汗,第一个杀何和礼!第二个就杀那些汉人工匠!所有与我为恶者,我一个不留!”

  这话,第二天就传遍了赫图阿拉。

  第三天,储英被召入汗宫。进去时,他还带着酒意。出来时,他已经是一具尸体。

  努尔哈赤亲手用弓弦,勒死了自己的长子。

  罪名是:狂悖无状,诅咒大臣,心怀怨望,有篡逆之嫌。

  木下忠重的讲述停了。队伍正行至一段新修的栈桥旁,运河在这里拐了个弯,水面开阔,可以看到对岸正在营建的寺院脚手架。

  柳生新左卫门沉默地听着,直到此刻才开口:“所以储英死了,但建州自造火药的事,还在继续?”

  “还在继续,”木下忠重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不过听说一个月也就出个几百斤,质量还不行,成本倒是倭国火药的四五倍。新左,你说可笑不可笑?他们明明能从咱们这儿买,还便宜好用,非要自己折腾。”

  柳生没有笑。他望着运河平静的水面,忽然问:“那他们为何还要买咱们的火药?”

  “还能因为什么?”木下忠重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因为咱们卖给他们的火药,便宜啊。一匹马换八桶,听着是咱们赚了,可你算算,一匹好马在倭国卖多少钱?一桶火药在倭国又值多少?咱们是亏着本在卖。”

  柳生愣住了。

  “主公要的不是这点买卖的利。”木下忠重望着前方赖陆的背影,缓缓道,“他要的是辽东的马,要的是建州离不开咱们,要的是……规矩。”

  队伍前方,赖陆忽然勒住了马。他抬起手,示意众人停下。

  眼前是一段刚刚完工的运河堤岸。青石垒砌的岸墙整齐坚固,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赖陆看了许久,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身后的人都听清:

  “修这条运河,花了八十万两,征发了二十万民夫,死了三百多人。”

  众人屏息。

  “有人问我,值吗?”赖陆转过头,目光扫过众人,“我说值。因为有了这条河,左京就能活。琵琶湖的鱼米,能运到这里。这里的货物,能运到大阪,运到堺港,运到长崎,运到天下各处。”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这河要活,光有河道不够。还得有水。水从哪来?从琵琶湖来。可琵琶湖的水也不是无穷无尽。所以我在上游修了十二道水闸,在沿途设了三十六处水站。什么时候放水,放多少水,由我说了算。”

  赖陆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冰冷的锐利:“规矩定了,水才能流。水流了,河才能活。河活了,两岸的人才能活。”

  说完,他催马继续前行。队伍缓缓跟上。

  柳生新左卫门望着赖陆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那段平静的运河水面。他忽然明白了。

  水闸。水站。规矩。

  建州的火药工坊,就像一段没有水源的河道。而羽柴赖陆掌控的,是上游所有的水。

  同一时刻,万里之外的赫图阿拉。

  汗宫的大殿里,气氛比左京运河边的春风凛冽得多。努尔哈赤坐在虎皮椅上,下面站着次子代善、侄子阿敏、五子莽古尔泰、八子皇太极四大贝勒,以及何和礼、费英东等五大臣。

  “父汗,”皇太极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倭国那边传回消息。羽柴赖陆允了咱们发债的请求,但只给了二十五万两的额度。债券已经在汉阳、釜山、对马三地发行,每张面额百文。目前市价……已涨到一百一十文。”

  “一百一十文?”莽古尔泰皱眉,“这么少?明廷的‘征辽券’,都涨到三百六十文了!倭寇是不是没卖力吆喝?”

  何和礼摇头:“五贝勒,不能这么比。明廷的债券,是拿整个辽东做抵押,画了一张天大的饼。咱们的债券,抵押的是未来对明战事的战利品分成。倭寇肯给一百一十文,已经是看着多年买卖的情分了。”

  “二十五万两……”努尔哈赤缓缓开口,“够买多少火药?”

  “如果全部用来买火药,”何和礼在心里快速计算,“以现在的价格,大概能买四十万斤。但咱们还需要添置铁炮、补充铠甲、囤积粮草、准备赏银……杨镐在辽阳集结大军,号称四十七万,今年之内必有一战。这点银子,捉襟见肘啊。”

  “那就多买火药!”莽古尔泰不耐烦地打断,“反正咱们自己能造一些,不够再买。要我说,倭寇的火药也太贵了!一匹马换八桶火药,简直是抢钱!大不了咱们不买了,自己多造点!”

  “五哥,”皇太极温和地开口,“话不能这么说。咱们自造的火药,成本几何,您不是不知道。”

  莽古尔泰一滞。他当然知道。那个半死不活的火药工坊,如今还在亏本运转。造出来的火药,成本是倭国火药的四倍,质量还只有人家的七成。但这话不能说,说了丢脸。

  “那……那也不能总让倭寇拿捏!”莽古尔泰梗着脖子,“咱们是买主,是上帝!他们不该便宜点吗?”

  “正因为咱们是买主,”皇太极耐心解释,“才更要买。”

  莽古尔泰愣了:“什么意思?”

  皇太极看向努尔哈赤。努尔哈赤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五哥,我问你,”皇太极转向莽古尔泰,“咱们建州,以何立国?”

  “当然是弓马!”莽古尔泰不假思索,“咱们女真儿郎,自幼在马背上长大,弓马娴熟,天下无敌!”

  “不错,”皇太极点头,“那辽东的马,何处最好?”

  “这……”莽古尔泰想了想,“自然是科尔沁、察哈尔的草原马最好。但咱们建州的马也不差……”

  “是,咱们建州的马不差。但为何这些年,科尔沁、察哈尔、叶赫、辉发,甚至漠北的车臣部,都愿意把马卖到赫图阿拉来?”

  莽古尔泰答不上来了。

  “因为咱们这里,有一个全辽东最大的马市。”皇太极自问自答,“因为这个马市,能给他们换来最需要的东西——倭国的铁炮和火药。”

  他走到大殿中央,目光扫过众人:“十八年前,当咱们第一次用战马从倭国换来铁炮时,这只是一笔简单的买卖。但十八年下来,这笔买卖,已经变成了一条河。一条从蒙古草原、建州山林,流向倭国,再流回铁炮、火药、布匹、茶叶的河。”

  “赫图阿拉,就是这条河的枢纽。科尔沁人赶着马来,不是因为他们喜欢赫图阿拉,而是因为他们知道,在这里,他们的马能卖出最好的价钱,换成最紧俏的货。察哈尔人、叶赫人、辉发人,都一样。”

  皇太极顿了顿,声音更清晰了些:“这些年,咱们建州能从一个小部,成长为如今与大明分庭抗礼的大金,靠的是什么?是八旗劲旅的勇武,是父汗的雄才大略。但也是因为,咱们掌握了这条‘河’的枢纽。”

  “咱们用战马换来的,不只是铁炮和火药。还有更重要的东西——”他看向努尔哈赤,后者眼中露出赞许的神色,“那就是对辽东各部马匹贸易的掌控。各部要买铁炮火药,得通过咱们。咱们说一匹马换八桶火药,他们就得认。因为除了咱们,他们没有第二条路。”

  “可如果,”皇太极话锋一转,“如果咱们不买倭国的火药了,要自己造。那会怎样?”

  莽古尔泰下意识道:“那就能省下买火药的钱……”

  “省下的,是买火药的钱。丢掉的,是整个马市的掌控权。”皇太极的声音冷了下来,“五哥你想,如果咱们不买火药了,倭国的火药卖给谁?他们会不会直接去找科尔沁、去找察哈尔,用火药换他们的马?到那时,赫图阿拉这个马市,还会存在吗?”

  大殿里一片寂静。莽古尔泰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话。

  “一旦马市散了,各部就不会再把最好的马赶到赫图阿拉来。咱们的战马来源,就会断掉。八旗铁骑,以马立军。无马,何来铁骑?”皇太极一字一句,“更可怕的是,一旦倭国直接与蒙古各部贸易,他们就能用铁炮火药,扶持新的代理人。到那时,咱们要面对的,就不只是南边的大明,还有北边、西边那些拿着倭国火器的蒙古部落了。”

  何和礼深深点头:“八贝勒所言极是。这十八年来,羽柴赖陆之所以愿意与咱们做这笔买卖,不是他心善,而是因为通过咱们,他能掌控整个辽东的马匹贸易。他能用最小的成本,获得最稳定的战马供应。而咱们,则通过这个贸易,捆绑了蒙古各部,掌控了火药铁炮的输入渠道。这是互惠。”

  “互惠……”莽古尔泰喃喃重复。

  “是互惠,也是互相钳制。”皇太极道,“咱们离不开他的火药,因为自造的成本太高,质量太差。他也离不开咱们的马,因为倭国缺马,而辽东是最大的马源地。这个平衡,已经维持了十八年。打破它,对谁都没有好处。”

  努尔哈赤终于开口:“所以,老八的意思是,这火药,咱们还得买。不但要买,还要多买。”

  “不但要多买,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们在买。”皇太极补充,“要让科尔沁人、察哈尔人看到,赫图阿拉的马市依然红火,倭国的火药依然源源不断。这样,他们才会继续把马赶来,继续依附在咱们周围。”

  他看向莽古尔泰:“五哥,你说倭寇的火药贵。是,是贵。但这贵的背后,不只是火药本身,还有整个辽东的格局,八旗铁骑的战力,大金国的国运。这钱,花得值。”

  莽古尔泰沉默了。良久,他重重叹了口气:“道理我懂了。可是老八,咱们自造火药……就这么算了?大哥当年……”

  “自造火药,不能停。”努尔哈赤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在说到“大哥”两个字时,他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那个被他亲手勒死的长子储英,那个莽撞、骄傲、最终成为笑柄的儿子,此刻仿佛又出现在他眼前。储英跪在地上,眼睛血红地嘶吼:“父汗!我的心血!我的心血啊!”

  努尔哈赤闭上眼,将那一幕从脑海中驱散。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工坊要继续办,但规模不必大,够用即可。它的目的,不是替代倭国火药,而是让咱们自己人,掌握这门手艺。哪怕成本高,哪怕质量差,但必须要有。”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门口,望着外面练兵场上奔腾的八旗骑兵。

  “买来的火药,是箭。自己的手艺,是弓。弓可以差一点,但不能没有。否则有朝一日,别人断了你的箭,你就只能等死。”

  皇太极深深一躬:“父汗英明。”

  会议散了。众人退下,只剩努尔哈赤和皇太极父子。

  “老八,”努尔哈赤没有回头,“你说,羽柴赖陆知不知道,咱们在自造火药?”

  “他知道。”皇太极肯定地说,“但他不在意。因为咱们造的,永远不如他卖的好,不如他卖的便宜。咱们造的越多,亏得越多。而他,可以用低价火药,轻易挤垮咱们的工坊。他不阻止,不是他仁慈,而是他自信——自信咱们永远追不上他。”

  努尔哈赤沉默了。良久,他问:“那咱们,就永远追不上吗?”

  皇太极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父亲身边,同样望向练兵场。那里,女真骑兵正在演练骑射,马蹄如雷,箭矢如雨。

  “父汗,咱们建州,以弓马立国。这是咱们的根本。羽柴赖陆的火药再利,也是外物。咱们可以借其力,但不能舍本逐末。终有一日……”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锐气:

  “终有一日,当咱们的骑兵,配上不亚于倭国的火器,踏破山海关,问鼎中原时。到那时,咱们再来谈,是买火药,还是造火药。”

  努尔哈赤终于转过头,看着自己这个最出色的儿子。夕阳的余晖洒在皇太极脸上,给那张年轻的面庞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好。”努尔哈赤只说了一个字。

  他转身走回大殿。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地上,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

  而在那影子的深处,似乎还藏着另一个更淡、更模糊的影子——那是储英的影子,那个因为触碰了不该触碰的规矩,而永远消失在汗宫阴影中的长子。

  运河的水,在琵琶湖畔静静流淌。

  贸易的河,在赫图阿拉与汉阳之间,也在静静流淌。

  而规矩,像一道无形的水闸,横亘在所有想从这条河里取水的人面前。

  触之者,要么学会按照规矩取水。

  要么,就像储英一样,被这河水吞没,连一丝涟漪都不会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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