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把车停稳,又一辆轿车缓缓驶来,停在楼下。
车门一开,一男一女先后下车。
男人西装笔挺,顶着个圆润的锅盖头,鼻梁上架着副细框眼镜,身形修长单薄,一笑起来眼角挤出几道褶子,透着股说不清的油腻劲儿。
副驾下来的姑娘倒叫人眼前一亮:眸子清亮有神,齐耳短发利落干净,身上那件蓝肩带衫衬得她整个人时髦又鲜活。
“哟,这不是老熟人嘛!”
林安一眼就认出了他们——开心鬼和倩文妹妹。
当年唱《焚心以火》《黎明不要来》《潇洒走一回》的那位,年轻时确是大眼水灵的甜妹一枚;如今岁月磨过,自然添了些沧桑痕迹。
“两位道长,我家在六楼,咱们这就上去吧。”
萧玉龙边说边朝单元门张望。
风叔没应声,只仰起头,目光如刀般扫过整栋楼体。
阴气沉沉,盘踞不散——这种地方,撞上邪祟,再寻常不过。
“请问……你们真是道士?”
穿蓝衣的姑娘背着皮包凑近几步,眼里闪着好奇的光,直直打量林安和风叔。
“没错,姑娘,有事?”
林安嘴角微扬,语气轻松。
风叔却绷着脸别开视线,心里直摇头:
现在的姑娘家,穿得也太敞亮了,脖颈、胳膊全露在外头,回头得好好跟阿莲念叨念叨,万不能学这个样子。
大热天穿吊带本就清爽自在,也就风叔这般老派人物,才觉得哪哪儿都不妥帖。
“我叫安吉,刚从加纳达回来,正在做一篇关于民间信仰的调研报告。能耽误你们几分钟,做个简短访谈吗?”
她眼睛弯成月牙,笑容坦率又明亮。
没想到香江还有这样眉目俊朗的道士。
“民间信仰!”
风叔脸色霎时沉了三分。
林安却毫不介意,轻笑一声:“行啊,我们正要上楼办事,你呢?”
“哦,我就在这栋楼租了间房,便宜得离谱——才一千五!”
“什么?一千五?!”
萧玉龙当场愣住,声音都拔高了半截。
“我租的可是三千块啊!”
他暗骂一句,原以为捡了大便宜,结果屋里闹鬼;人家姑娘房租还不到自己一半!
“你租的是几楼?”
林安挑了挑眉。
“二楼。”
“二楼?我们去六楼,走吧。”
话音未落,他已抬步朝单元门走去,风叔紧随其后。
电梯一路升至六楼。
“哎哎,咱不是来看房的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对呀,人家是请道士看风水的,我跟着长长见识呗——反正我那屋就在二楼,等会儿再看也不迟。”
安吉一手拎包,快步跟上林安的脚步。
萧玉龙侧头瞥了她一眼,心头微动,可惜眼下满脑子都是屋里的怪事,哪还有闲情多看两眼。
推门进屋,风叔浓眉一拧,神色骤然凝重。
他从衣袋里掏出罗盘,指尖稳稳托住,绕着客厅缓步踱了一圈,铜针颤巍巍地偏转不停。
林安却像来串门的,双手插兜,慢悠悠晃荡着,东瞅瞅西看看,仿佛真来观光一般。
“先生,还不知您贵姓?”
“哦,林安,叫我阿安就行。”
“那这位呢?是您师父?”
安吉悄悄伸手指了指风叔,压低声音问。
“不是,我师父不在香江。今天这趟,是因为我们隶属‘捉鬼特别行动组’——他是总指挥,我是战术教官,委托人则是警署帮办。”
“捉鬼特别行动组!我知道!报纸登过,香江接连出现僵尸事件,警队紧急成立这支队伍。”
“嗯,正是。”
“可……这世上真有鬼?不都是迷信说法吗?”
“听你说这话,该是受过西式科学训练的。但你也知道——亲眼所见,方为实证。你没见过,就断定没有?”
安吉一时语塞。的确,鬼影她从未撞见过,“迷信”二字,也只是从旁人口中听来的二手消息罢了。
“风叔,这屋子……到底哪里不对?”
萧玉龙喉结滚动,声音绷得发紧。
“你啥时候搬进来的?”
“十二月十二号,正午。”
风叔指尖轻叩桌面,忽而扬眉:“那天是破日,动土犯忌。”
“你太太属啥?”
“属鼠。”
“子鼠逢午冲,胎气不稳——她流产,其实是肚里那团小命替她扛了劫数。”
“啊?这么凶险!”
“这屋子坐南朝北,本就背运;偏巧这个月五黄煞星压顶,阴气最盛。别说人待不住,连活物都熬不过去——瞧鱼缸!”风叔话音一落,众人齐刷刷盯向鱼缸。
缸中金鱼翻着白肚,浮在水面一动不动。
风叔又抬手一指墙上的破洞。
洞对面,一面镜子斜斜挂着,光路笔直穿堂而过,把整间客厅照得通亮又诡异。
“柜角压着神龛,镜子又把煞气钉成一线,横贯全屋——这哪是住人的格局?分明是断子绝孙的死局!你能撑到现在,真算命硬。”
“光顾着堵外头的窟窿,家里漏风的口子倒不管?迟早出大事。”
风叔这话一出,林安当场笑出了声。
萧玉龙也听懂了弦外之音,脸一下子烧得通红。
“那……现在咋办?”萧玉龙嗓子发紧。
“交给你了,阿安。”
林安摊摊手:“搬呗。这房子爱谁住谁住。等你老婆孩子平安回来,我顺手把那俩游魂送走——越快挪窝越好。”
风叔颔首。
朝向是根子上的病,屋里摆设再怎么调,地基歪了,终究难救。
“我……我这就找新房!”
萧玉龙猛点头,半刻不敢多留,转身就要蹽。
“哎哟先生!鄙人干的就是房产中介——您要租房,不如直接找我啊!”
安吉身边那个瘦得像竹竿的家伙一听,立马挺直腰杆,咧嘴一笑,眼角挤出三道褶子。
“呃……行啊。”
“巧了!两位道长,趁便也帮我瞅瞅新租的房呗?就在二楼!”
安吉笑着插话,心里早盘算好了:这鬼屋都能租三千,她那一千五的单间,怕不是更邪门?
没事儿最好;真有事儿,眼前不就站着两位高人嘛!
“成,走一趟。”
风叔应得干脆。
萧玉龙跟着蘑菇头出门找房,林安和风叔则随安吉上了二楼。
“这就是我订的房间。”
安吉推开门,唰地拉开窗帘——阳光如瀑倾泻而入,驱散满室沉郁。
她扫了一圈屋内陈设,轻轻点头。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见这屋子。
原本打定主意,再差也咬牙租下——一千五的租金,已是她手头能撑住的底线。没想到,竟意外敞亮整洁。
最让她心头一热的,是窗边静静立着一架老式钢琴。
她快步走过去,掀开琴盖,十指轻落,叮咚几声,音色清亮。
风叔却没听琴,只绕着屋子缓步踱,目光扫过梁角、门框、窗棂,最后停在过道尽头——那里一张窄桌斜卡在钟表下方,尖角直冲通道。他上前一推,将桌子严丝合缝抵进墙根。
“阿安,你说这屋子真没问题?这么大一间,一万五都有人抢,一千五……是不是太离谱了?”
安吉弹完一段,转过身来,指尖还沾着琴键的凉意。
“问题大了。”林安往沙发里一陷,“格局倒是过得去,可屋里有东西,活的。”
“有……鬼?”安吉声音一颤。
“不然呢?谁乐意白送你个大便宜?”林安挑眉反问。
“可……它在哪儿?”
“想见?简单——把帘子拉上。”
“哦。”
安吉应声起身,几步走到窗边,一把拽紧厚绒窗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