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登基前夕,晋王发兵,朝野震惊。
二十万大军势如破竹,势头锐不可挡。
晋王治军严明,打过大大小小无数战役,鲜有败绩,在将士们心中有很高的威望,又洁身自好,公正无私,深得百姓爱戴。
而比之陛下所作所为,昏庸无道,重用奸邪,残害忠良,骄奢淫逸,鱼肉百姓,实乃天壤之别。
此次晋王起兵,也是人心所归,各地有志之士纷纷前来投奔,为晋王献计献策,招兵买马,大大小小的起义军首领也带着部下前来归顺,二十万大军在短时间内便集结成了百万雄师,直逼洛阳,和朝廷大军正面相抗。
朝廷领兵的主帅乃是高弘义子高筹,但也并非草莽无能之辈,颇有军事才能,本是名将之后,只是家族遭奸人构陷,全家入狱,是高弘暗中保下这名幼子,将其收为义子。
之后高筹在高弘的安排下进入军营,一路摸爬滚打,凭借自己的实力一步步在军营站稳脚跟,树立威望,最终执掌三军,让高弘在朝堂之上再无敌手,真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文武百官皆唯他马首是瞻。
而陛下纵情声色,不理朝政,所有政务都交由高弘这位宰辅处置,说他是一手遮天都不为过。
虽然有这么大的权力在手,高弘也十分懂得克制,不会公然挑战皇权,暴露自己要大权独揽的野心,凡事都会去奏请陛下,虽然也只是走个流程而已,最后都是由他全权处置,但至少在表面上挑不出错处来。
既善弄权,又有实干之才,既善八面玲珑,也能两袖清风。
因此外界对这位宰辅的评价褒贬不一,有说他是佞臣也有说他是能臣,但毋庸置疑,是位无可撼动的权臣。
陛下暴毙之后,百官私下虽有猜测,但都不敢说出来,都以为他会趁这个机会夺位,但高弘没有,而是奉陛下遗诏,拥幼子为帝。
当然百官也不敢质疑遗诏的真实性,知道日后朝堂内外都是他这位宰辅说了算,十分识时务地开始准备登基大典。
没想到晋王就反了!
虽然晋王起兵高举的是诛灭奸邪肃清朝纲的旗帜,但高弘说晋王是要举兵谋反,那晋王就是反贼,百官也不敢有异议。
除了战场上的激烈交锋,两双的口诛笔伐也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一篇篇讨伐的檄文如雪花般向晋王砸来,将反贼这顶帽子给晋王扣得死死的,而晋王这边也不甘示弱,底下的谋士奋笔疾书,同样的檄文如雪花般向高弘砸去,将奸邪这顶帽子给他扣得死死的。
晋王本来要将华安留在王府,她坚持要随军,晋王便将她带上了。
而华安虽然跟着军队,不过留守在后方,并不知道前方的战况有多激烈,也不知道两方在纸上打的口水仗有多精彩,可谓是句句锱铢,字字珠玑。
哪方要是在道德上占据上风,就能在士气上压对方一头。
无论是被扣上反贼还是奸邪的帽子,都会动摇底下将士的信念,谁愿意为反贼还是奸臣全心全意地卖命呢。
华安本来以为战事很快就会结束,自己很快就能为父皇报仇,救出母后。
但军队已经好几日都没有前进了,不像一开始一样顺利,她开始担心这场仗能不能打赢了。
而这样的担心,她也无人诉说,因为她已经找不到可以信任的人了。
她原本以为晋王是可以信任的,但得知他和她母后的往事后,她的信任就瓦解了,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背叛了一样。
而自从那日在城外分开后,她就没再见过钟吾,猜测他是去找臭道士报仇去了。
她没人可以说话,也没人会来跟她汇报战报,周围都是陌生人,她每天基本上都待在帐篷里。
只有听到马蹄声的时候,她才会从门缝里往外观察,知道是有前方的战报传回来了。
当急促的马蹄声传进营地后,华安这次没有待在帐篷里,而是出来了。
附近的将士看到她出来,眼中或多或少有点异色。
当她走另一座帐篷前,被守在门口的将士拦住了。
当里面的人出来时,见她站在门口,那双浓黑的剑眉一皱,脸上便透出一股煞气来。
一对上那双冷沉的眼睛,华安就局促地低下了头,老实说,她很怕对方。
对方身上有股煞气,眼神又很犀利,跟鹰隼一样,身材高大,四肢精健,显得她在他面前跟小鸡仔似的。
“公主有事吗?”声音同样冷沉。
她鼓起勇气抬头,问他道:“快打赢了吗?”
“打仗没公主想得那么简单。”徐雄瞥了她一眼,带着人走了。
华安失落地站在原地,一名将士过来道,“将军请公主先回去休息,日后若是无事,还是少露面为好,这也是为了公主的安全着想。”
这位将士把话尽量说得婉转些,而徐雄的原话是,“回去待着,没事别出来。”
晚上,她一个人待在帐篷里看着烛火出神,外面篝火烧得哔哔剥剥的声音时不时传进她耳中,忽然烛火晃动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到钟吾横抱着双臂站在自己面前,不禁恍惚了一下,以为是出现的幻觉。
当她抬手抓住他的袖子时,才确认不是幻觉,喃喃道,“我还以为你走了……”她抬头望向他,眼中流露出期盼,想要他留下来。
“你就住这儿?”那双红瞳扫了一眼四周,貌似在回避她的视线。
“大家都住帐篷里。”华安解释了一下。
钟吾随意走了走,“就这么点地方,还没有山洞大。”
她没话反驳,忽然觉得他有点小心眼,之前她说山洞不好,他还嫌自己麻烦。
“那你的仇,快报了吗?”他又随意问了一句。
她皱着眉头没有回答,不喜欢他这种满不在乎的语气。
那双红瞳往她那边瞥了一眼。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晋王刚刚打了一场胜仗。”钟吾说完身形一闪就不见了。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留下他,但听到他说的好消息,她也为之振奋,觉得胜利就在眼前,马上就能为她父皇报仇了!
夜里,她听到外面有响动,睁开眼睛后仔细听了会儿,有人和马走动的声音,当她悄悄拨开一条门缝往外面观察时,见将士们都列好了队,像是准备出发。
然后她看见徐雄翻身上马,带着人匆匆离开了营地。
华安以为是像之前一样,便提前收拾好行李,准备第二天启程。
第二天,当她拿着包袱从帐篷里出来时,发现留在营地里的将士还有不少,帐篷也都没拆,看起来一切照旧。
之前都是徐雄带大队人马先行赶路,等她和护送她的那一小队人马抵达目的地时,帐篷都已经扎好了。
华安问了问那名守在门口的将士,对方摇了摇头,一问三不知。
她把包袱放回去后,又去问别的人,想知道昨晚徐雄带人去哪儿了,去干什么了,但没人知道。
一种不安的感觉笼罩在她心头。
昨晚钟吾才告诉她打了胜仗,今天就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大军没有像往常一样没有启程,还留守在原地。
难道刚打完一场胜仗就又打了败仗?
她不知道战场上的情况往往是瞬息万变,更不知道钟吾有没有骗她,上次他说她的父皇和母后都不在了,但她母后还活着。
但除了他,她没有可以相信的人了。
第二天大军拔营启程,而她则被一队人马护送回后方的城池。
她在城里忐忑不安地等了十天,没人告诉她仗是快打赢了还是快打输了,也越来越焦躁不安,在漫长的等待中,她终于等来了好消息。
晋王胜了。
……
再次站在洛阳城外,华安激动得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在沸腾,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高大的城门缓缓打开,文武百官出城相迎。
看到为首之人,她的脸色一下子就冷了下来,眼神死死盯住他,恨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当高晗走过来时,她抽出那把防身的匕首朝他冲了过去,跟在他身后的众人都被惊了一跳。
那把匕首还没刺到他跟前,就被另一只手握住了。
徐雄从她手中夺过匕首,华安愤怒地盯着他,恨不得用眼神杀了他。
“公主要杀我,也不急在这一时。”高晗从她身边从容地经过,走过去向晋王行了一礼。
华安拔下簪子要冲过去,再次被徐雄阻挠。
“公主再胡闹,休怪我不客气。”他被她又踢又打,虽然没有还手,但脸色沉冷得骇人。
这时晋王身边的长吏过来道:“公主放心,王爷答应公主的,不会食言的,还请公主稍安勿躁,先以大局为重。”
华安冷冷盯着高晗的背影,没有说话。
之后高晗率领百官迎晋王入城,华安坐在马车里,视线始终冷冷盯在他身上。
等到了皇宫门口,高弘才现身。
“我母后呢?”华安冷冷质问道。
“公主放心,娘娘安然无恙。”高弘行礼回道。
“我要见母后。”
高弘也没有阻拦,还让人领她过去,华安不用他的人领路,自己一个人去了。
晋王示意了一下,长吏派了两名护卫跟过去。
她一路跑到她母后的寝宫门外,门口没有禁军守着,她一路畅通无阻地跑到寝殿门口,原先看守的禁军都没了。
“母后,母后……”她焦急地推开寝殿的门,看到人从里面匆匆走出来,连忙跑了过去。
“小五?!”皇后一脸惊愕地看着她,还不知道晋王打了胜仗,此刻已进了皇宫,等想到这一点后,皇后激动得抓住她的胳膊,眼中绽放出喜悦的光芒,声音激动得都有点颤抖,“是晋王来了吗?”
华安点了点头,看到她母后这般高兴的样子,想到晋王之前跟她说的那段往事,张了张唇,欲言又止。
“他真的来了?!”皇后激动得指甲都抓进了她肉里。
华安回避了一下视线,忍不住问道:“母后为什么要把那根凤钗给…皇叔?”
皇后垂下眸,抓着她胳膊的手松开了一些,“你都知道了?”
“难道皇叔说的都是真的,那根凤钗本来是一对,难道母后不喜欢父皇吗,母后要是不喜欢父皇为什么要嫁给父皇?”她没忍住将藏在心里的话都问了出来。
皇后温柔地轻抚着她的脸,“傻孩子,母后当然是喜欢你父皇的。”
“那皇叔……?”她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皇后温柔地安抚了一句,神色微微一敛,问道,“晋王已经入宫了吗?”
华安点了点头,迟疑了一下,皱着眉头说出对方的名字,“是高晗带人出城迎接的。”
“高弘那狗贼呢?”皇后眯起一丝狠辣的眸光。
“他在皇宫门口迎接。”华安回道。
皇后冷笑一声,脸上露出一种扬眉吐气的快意,携起她的手,昂首道:“走,跟母后去看看这条丧家之犬是如何摇尾乞怜的。”
当两人从殿中出来时,一队禁军匆匆进来将两人围住。
当两人被带到金銮殿时,华安被里面的景象吓得脑袋一片空白,直到听见她母后的声音,撕心裂肺,悲痛欲绝。
“不!!!”
皇后冲过去扑倒在地上的人身上,双手颤抖着捧着那张染血的脸,而那双涣散的瞳孔里已经没了生机。
华安呆愣在原地,看着她母后抱着晋王痛哭,眸中倒映着一片片鲜红的颜色。
案上和殿柱上都留下了横七竖八的砍刺痕迹,证明这里刚才经过了一场惨烈的厮杀。
到处都是血,所有人都死了。
除了坐在龙椅上的人。
“这位置坐着也没什么意思。”
听到说话声,她讷讷地抬头看向前方,当看到从龙椅上起身的人,怔愣得什么都说不出来。
高晗行下台阶,走到其中一人身旁,蹲下身,伸手那双睁着的眼睛合上,“父亲,那个位置我替您坐过了,您可以安心上路了。”
他站起身,拿出帕子擦了擦手,随手将帕子一扔,神色漠然地走了。
“公主,保重。”当他从她身边经过时,她震惊得瞪大了眼睛,朝前方冲过去,却还是晚了一步,眼睁睁地看着她母后拿起晋王身旁的那把剑,毅然自刎,倒在了他胸膛上。
她僵坐在地上看着两人,不明白为什么,她母后不是说喜欢她父皇吗,不是说都是过去的事了吗,为什么要骗她,为什么要赴死,为什么要丢下她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