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卫民轻轻摸了摸薛洁的头,这小姑娘门清,啥都明白。
多一个姐妹挺好的。
可是过了几天,程晓玲都没来,韩卫民派薛洁到红旗供销社看看情况。
红旗供销社,日用品柜台。
程晓玲低着头,用抹布一遍遍擦拭着已经锃亮的玻璃柜台。
她的手指有些发抖,眼神躲闪,不敢看向主任办公室的方向。
“晓玲同志,”薛洁轻声开口,“前几天,韩厂长说的那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下周一能来报到吗?”
程晓玲手里的抹布停住了。她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怎么了?”薛洁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是不是有什么难处?你跟我说。”
程晓玲咬着嘴唇,摇了摇头:“没……没什么。薛同志,麻烦您回去跟韩厂长说一声,我……我还是不去了。”
“为什么?”薛洁不解,“那天你不是答应得好好的吗?轧钢厂的待遇比这里好,发展空间也大。你是不是担心手续问题?韩厂长说了,他能搞定。”
“不是手续的问题。”程晓玲的声音更小了,“是我……我觉得自己能力不够,怕给韩厂长添麻烦。”
薛洁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说:“是不是赵主任不放人?”
程晓玲浑身一颤,手里的抹布掉在了柜台上。
这时,主任办公室的门开了。
赵德才走了出来,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梳得油亮,挺着个啤酒肚。他看见薛洁,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哟,薛同志来了!怎么不进来坐坐?”
薛洁转过身,也笑了:“赵主任,我正找您呢。程晓玲同志调动的事,韩厂长让我来问问手续什么时候能办。”
赵德才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更热情了:“这事啊,好说好说。来来来,进办公室谈。”
他瞥了程晓玲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警告。
程晓玲低下头,继续擦柜台,手指却抖得更厉害了。
办公室里,赵德才给薛洁倒了杯茶。
“薛同志,不是我不放人。”赵德才叹了口气,在薛洁对面坐下,“晓玲是我们这儿的骨干,业务熟练,群众口碑也好。她要是走了,我们这柜台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着合适的人接手。”
薛洁端起茶杯,没喝:“赵主任,韩厂长说了,只要您肯放人,年底的采购订单再加五十套。这一百五十套礼盒,够您完成半年的销售任务了。这可都是实打实的业绩。”
赵德才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暗淡下去:“薛同志,不瞒您说,我也有难处啊。供销社现在人手紧张,上面又要考核服务质量。晓玲要是走了,我这边的评比肯定受影响。”
“那您的意思是?”薛洁放下茶杯。
“再缓缓。”赵德才搓着手,“让我培养个接班人,等有人能顶上晓玲的岗位了,我立马放人。您看这样行不行?”
薛洁盯着他:“要多久?”
“这个嘛……”赵德才故作为难,“少说也得两三个月吧。”
两三个月?薛洁心里冷笑。韩卫民那边等着用人,怎么可能等这么久。
“赵主任,韩厂长很看重程晓玲同志。”薛洁语气加重了些,“调她去轧钢厂,是厂里的工作需要。您要是实在为难,我可以让韩厂长亲自跟您上级沟通。”
这话带着明显的压力。
赵德才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堆起笑:“哎呀,薛同志,您这话说的。韩厂长的面子我肯定给,肯定给。这样,您容我再做做晓玲的思想工作。这姑娘啊,恋旧,舍不得离开这儿。”
薛洁站起身:“那行,我等您消息。最迟下周一,我希望看到程晓玲同志来轧钢厂报到。”
“一定,一定。”赵德才也站起来,把薛洁送到门口。
目送薛洁离开供销社,赵德才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转身走向日用品柜台,敲了敲玻璃。
程晓玲抬起头,脸色苍白。
“来我办公室一趟。”赵德才说完,背着手走了。
程晓玲咬了咬嘴唇,对旁边的同事小声说:“王姐,帮我看着点柜台。”
“去吧。”王姐同情地看了她一眼。
办公室里,赵德才没坐,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
程晓玲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关上门:“主任,您找我?”
赵德才转过身,上下打量着她。今天的程晓玲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衬得皮肤更白了。
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更添了几分清纯。
“晓玲啊,”赵德才开口,声音拖得长长的,“坐。”
程晓玲没坐,站在原地:“主任,有什么事您说吧,柜台那边还忙着呢。”
“忙什么忙?”赵德才走到她面前,“中午这会儿没什么人。晓玲,我找你,是关心你。”
他伸手想拍程晓玲的肩膀,程晓玲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赵德才的手停在半空,脸色沉了下来:“怎么,我现在碰都不能碰你了?”
“不是……”程晓玲低下头,“主任,您有话直说吧。”
“好,那我就直说了。”赵德才回到办公桌后坐下,“轧钢厂那边,你别去了。”
程晓玲猛地抬头:“为什么?韩厂长都说好了……”
“说什么好?”赵德才打断她,“他韩卫民是轧钢厂的厂长,管不到我们供销社。我说不放人,他就调不走你。”
“可是……”
“没什么可是!”赵德才一拍桌子,“程晓玲,你别不识抬举。我告诉你,留在供销社,好处少不了你的。下个月我就给你涨工资,从二十八块涨到三十五块。再过半年,我提拔你当柜组长,到时候你就是正式工了。”
程晓玲不说话。
赵德才见她没反应,语气软了些:“晓玲,我知道你家里困难。你爸那病,需要好医生吧?你妈身体也不好。我认识区医院的内科主任,只要我一句话,就能给你爸安排最好的病房,用最好的药。”
这话戳中了程晓玲的软肋。她爸得了肺病,常年咳嗽,去区医院看过几次,都说是要静养,但没什么特效药。她妈高血压,动不动就头晕。
见程晓玲动摇,赵德才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晓玲,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只要你听话,我保证让你家过上好日子。”
他的手又伸了过来,这次直接搭在了程晓玲的肩膀上。
程晓玲像触电一样弹开:“主任!请您自重!”
赵德才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程晓玲,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告诉你,只要我一句话,别说轧钢厂你去不了,就是供销社这份工作,你也保不住!”
程晓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你不能这样。”
“我不能怎样?”赵德才冷笑,“你去打听打听,在这片儿,谁不给我赵德才几分面子?他韩卫民是厉害,但手伸不了这么长。你要是敢去轧钢厂,我保证让你爸连现在的药都拿不到!”
程晓玲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赵德才看她吓成这样,语气又缓和了:“晓玲,我是为你好。跟着我,亏待不了你。只要你听话,什么都有。”
他再次靠近,程晓玲退到墙边,无处可退。
“主任,我求您了……”程晓玲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才十九岁,我还小……”
“十九岁不小了。”赵德才的手摸向她的脸,“我老婆疯了这么多年,我也是个正常男人。晓玲,你跟了我,我保证对你好。”
就在他的手要碰到程晓玲的脸时,外面突然传来王姐的声音:“晓玲!三号柜台的肥皂没了,你来帮忙搬一下!”
程晓玲如蒙大赦,猛地推开赵德才,拉开门冲了出去。
赵德才被她推得一个趔趄,站稳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咬牙低语。
接下来的几天,程晓玲度日如年。
赵德才变本加厉,每天都要找各种理由叫她进办公室。
有时是谈工作,有时是“关心”她的家庭。每次都要动手动脚,程晓玲只能拼命躲闪。
她想过辞职,可一想到家里的父母,又狠不下心。
供销社的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至少稳定,能养活一家三口。
如果没了这份工作,爸妈的药钱从哪里来?
她也想过告诉韩卫民,可赵德才威胁她,如果她敢说出去,就让她爸在医院待不下去。
程晓玲知道,赵德才在区医院确实有关系,他那个堂弟就在医院当后勤主任。
进退两难。
与此同时,轧钢厂那边,韩卫民等不到程晓玲,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周五下午,他把薛洁叫到办公室。
“程晓玲还没来?”韩卫民问。
薛洁摇头:“没有。我周二又去了一次,赵德才说程晓玲自己不想来,舍不得供销社的同事。”
“这话你信?”韩卫民挑眉。
“不信。”薛洁说,“那天我跟程晓玲说话,她明明是想来的,只是有难言之隐。后来赵德才把她叫进办公室,出来之后,她就改口了。”
韩卫民点了支烟,沉思片刻:“这个赵德才,什么来路?”
“我打听过了。”薛洁说,“红旗供销社主任,干了七八年了。听说作风有点问题,但一直没人敢举报。他老婆疯了,住在精神病院,家里就他一个人。”
“疯了?”韩卫民吐出一口烟,“怎么疯的?”
“说是受了刺激。”薛洁压低声音,“有传言是他打疯的,但没证据。他堂弟在区医院当后勤主任,有点势力。”
韩卫民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薛洁,你今天下班再去一趟供销社。别找赵德才,直接找程晓玲,把她约出来谈谈。我怀疑赵德才在威胁她。”
“好。”薛洁点头,“厂长,如果真是这样……”
“真是这样,”韩卫民眼神一冷,“我就让他知道,手伸得太长,是要被剁掉的。”
下班时间,供销社门口。
程晓玲推着自行车出来,脸色憔悴。这几天她吃不下睡不着,整个人瘦了一圈。
“晓玲!”薛洁从旁边走过来。
程晓玲吓了一跳:“薛……薛同志?你怎么又来了?”
“我找你有点事。”薛洁拉着她的自行车把手,“走,咱们找个地方说话。”
“不行,我得回家做饭。”程晓玲想挣脱。
“就一会儿。”薛洁不松手,“晓玲,我看得出来,你有事瞒着我。韩厂长很关心你,他让我一定要问清楚。如果你真的有难处,我们可以帮你。”
程晓玲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薛洁见状,直接推着她的自行车往前走:“前面有家馄饨铺,咱们边吃边说。我请客。”
馄饨铺里,人不多。
两碗热腾腾的馄饨端上来,薛洁把一碗推到程晓玲面前:“先吃,吃完再说。”
程晓玲拿着勺子,却一口也吃不下。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薛洁……”她终于开口,声音哽咽,“我……我真的没办法了。”
“慢慢说。”薛洁握住她的手,“有什么困难,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程晓玲擦了擦眼泪,把赵德才威胁她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说到赵德才动手动脚时,她羞愤得抬不起头。
薛洁听得怒火中烧,但她强压着情绪:“晓玲,你别怕。这事韩厂长知道了,一定会管。”
“可是赵主任说了,要是我敢说出去,他就让我爸在医院待不下去。”程晓玲哭道,“我爸的病需要长期治疗,要是停了药……”
“他吓唬你的。”薛洁说,“晓玲,你信我。轧钢厂有职工医院,我们厂的郭梦莹大夫,医术高明,治好了不少疑难杂症。只要你来轧钢厂上班,你爸的病可以来我们厂医院看,医药费还能报销一部分。”
程晓玲抬起头,眼里有了希望:“真的?”
“真的。”薛洁用力点头,“韩厂长最重视人才,你是个好姑娘,他肯定帮你。而且赵德才这种败类,韩厂长绝对不会放过他。”
“可是赵主任在区里有人……”程晓玲还是担心。
薛洁冷笑:“他有人?韩厂长认识的人更多。晓玲,你别看赵德才嚣张,其实他这种人就怕硬的。你越软弱,他越欺负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