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
铁锹铲在硬物上的脆响,在雨夜里炸开,像是一记耳光抽在了这死寂的冷宫脸上。
李怀安那张敷满白粉的老脸瞬间扭曲成一种奇异的亢奋,连嗓子都劈了叉:“快!刨出来!那是咱们的保命符!”
几个小太监手忙脚乱地扒开湿黏的黑土。
没有预想中的道家符箓,也没有什么金银财宝,泥浆里赫然躺着一截惨白的东西。
那是根白玉簪子,只是色泽哑暗,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簪头雕的是凤衔珠,那所谓的“珠”竟然不是寻常的珍珠,而是一颗灰扑扑的舍利子,在风灯晃动的光影下,像是只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这是……”内廷司礼监掌事太监王德全吓得一屁股跌坐在泥水里,浑身筛糠,“这是先皇后下葬时的一品凤簪!怎么会在这儿?”
“骨簪。”苏晚棠趴在排水渠出口的乱草丛后,右眼金纹一闪即逝。
隔着这么远,她依然能感受到那簪子上缠绕的浓烈怨气,比她在乱葬岗见过的厉鬼还要凶煞百倍。
那不是玉,那是人的腿骨打磨而成的!
“抢过来。”顾昭珩的声音就在耳畔,低沉得像某种命令。
没等李怀安伸手去拿,排水渠口的乱草猛地被掀开。
两道人影如同鬼魅般冲入雨幕。
“什么人!”
李怀安尖叫未落,王德全已经像条疯狗一样扑向那根骨簪,试图将其毁去。
苏晚棠的右眼此刻仿佛一个个精密的齿轮在疯狂咬合。
在她的视野里,王德全的每一个动作都被放慢了十倍——左脚蹬地、重心前倾、右手五指箕张抓向簪身……
未来三秒的轨迹,清晰可见。
“想毁尸灭迹?问过姑奶奶没!”
苏晚棠身形一矮,预判了王德全扑倒的落点,一只绣着云纹的软底鞋狠狠踩下。
“咔嚓!”
这一脚精准地踩在了王德全伸出的手背上,指骨碎裂的声音甚至盖过了雨声。
“啊——!”王德全惨叫着蜷缩成虾米。
顾昭珩长袖一卷,那根从泥土里崩出来的骨簪已经稳稳落入他掌心。
他拇指用力一抹,擦去簪身那一层厚厚的尸泥,露出了簪底一行细如蚊呐的阴刻小字。
借着昏黄的灯笼光,那行字如同血泪般刺目——“兄毒吾子,吾以骨镇之。”
苏晚棠凑过去瞧了一眼,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我去……”她没忍住爆了句粗口,声音都在发抖,“这也太狠了。先皇后不是病逝,是把自己骨头磨成簪子,把自己儿子给‘镇’住了?”
不对,逻辑不通。
虎毒不食子,先皇后为什么要镇压太子的魂魄?
“不是镇压,是保护。”顾昭珩的手指死死捏着那根骨簪,指节泛白,眼神冷得像是在看死人,“先太子并非暴毙,他是被人下了‘噬魂散’。魂魄若离体,顷刻间便会被炼化成傀儡。母后……母后这是在用自己的骸骨,给皇兄做最后的魂瓮。”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完成了闭环。
赵王想夺位,不仅要弑兄,还要让太子永世不得超生,甚至想利用太子的怨气炼制邪术。
所谓的天机泄露,所谓的帝星移位,不过是赵王为了掩盖毒杀真相,顺手把能够窥探到怨气真相的“卦门”推出去当了替罪羊。
好一招一箭双雕,好狠的算计!
地上的王德全眼见事情败露,他猛地一仰脖子,上下牙关就要狠狠磕在一块。
“想死?做梦!”
顾昭珩甚至没有回头,左手如铁钳般向后探出,精准地卡住了王德全的下颌骨。
“咔吧”一声脆响,那是下巴脱臼的声音。
王德全嘴巴被迫大张,口水混合着雨水流了一地。
顾昭珩指尖寒芒一闪,一根银针挑破了他舌下的毒囊,黑血喷溅在泥地上,瞬间腐蚀出一片焦痕。
“带下去,留着给陛下去审。”顾昭珩冷冷吩咐。
此时,苏晚棠却像是魔怔了一般,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根骨簪。
“借我用用。”
她没等顾昭珩反应,一把夺过骨簪,反手就插进了自己那摇摇欲坠的发髻里。
“你疯了!那上面有怨煞!”顾昭珩脸色一变,伸手欲拦。
“我有分寸,我是相师,玩这种阴间玩意儿我是专业的。”苏晚棠避开他的手,深吸一口气,双手迅速结印,指尖点在自己眉心。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借法!”
嗡——
右眼的金纹在一瞬间暴涨,覆盖了整个瞳孔。
那一刻,苏晚棠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人猛地拽离了躯壳。
雨停了,风住了。
眼前是一片灰白色的世界。
一个身着凤袍的虚影缓缓在哭墙前浮现。
她面容模糊,唯独那双眼睛清亮得吓人。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那只剩下白骨的手指,缓缓指向了皇宫的东北角——那是钦天监的方向。
女人的唇瓣无声地开合。
苏晚棠读懂了那个唇语。
“星……图……在……浑……天……仪……底。”
画面瞬间破碎。
苏晚棠脚下一软,险些跪倒在地,被顾昭珩一把扶住。
“怎么样?”
“钦天监!浑天仪底下!”苏晚棠喘着粗气,冷汗湿透了后背,“那是赵王篡改天象的铁证!只要拿到那个,他就彻底翻不了身了!”
“啪、啪、啪。”
一阵突兀的掌声从枯死的老槐树后传来。
李怀安慢慢踱步走了出来,脸上挂着那种让人反胃的慈祥笑容,手里托着一个精致的镶金紫檀木匣。
“定王殿下好算计,苏家丫头好本事。”
李怀安惋惜地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扣在木匣盖子上,“只可惜啊,你们总是慢了杂家一步。”
“咔哒。”
匣盖开启。
顾昭珩和苏晚棠的瞳孔骤然收缩。
空的。
里面只有一团早已干涸的蜘蛛网。
“你们找的是这个吗?”李怀安笑得花枝乱颤,脸上的粉簌簌往下掉,“真正的星图,早就在我家主子手里供着呢。这浑天仪底下的,不过是个哄孩子的空壳子。”
就在这时——
“咚——咚——咚——”
远处那口只有国丧才会敲响的景云钟,突然再次轰鸣。
一声,两声……直到第十二声落下。
十二响,帝崩之音。
顾昭珩猛地抬头望向灵堂方向,素来沉稳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骇:“父皇明明只是假死布局……为何会有十二响丧钟?”
“因为假戏,有时候演着演着,就真了呀。”李怀安合上空匣子,阴恻恻地笑,“陛下龙体违和,方才……已经移驾真棺了。”
苏晚棠只觉得头皮发麻。
赵王这是疯了!
他竟然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活着的皇帝给钉进棺材里?
这已经不是夺权了,这是明抢!
顾昭珩手中长剑出鞘,杀意沸腾,正欲暴起发难。
苏晚棠却突然扯了一下他的袖子,掌心里全是汗。
“别冲动,这死太监在拖延时间。”她声音极低,眼神却异常明亮,“那个骨簪……除了指路,还给了我一样东西。”
她摊开另一只手,掌心里赫然攥着之前在御膳房灶底收集的那撮还没来得及散去的香灰。
那是苏玄清留下的“赵王弑兄”四个灰字。
虽然被雨水打湿了一角,但此刻,那一抹灰烬正散发着诡异的余温,像是在渴望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