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阁的堂屋里暖意融融。
油灯的光晕洒在桌上,映着一桌刚摆好的饭菜。
温妙莺和吴妈妈将最后两道菜端上来时,满屋的人都睁大了眼睛。
——香芋扣肉,蜜汁桂花香芋。
“夫君最爱红烧扣肉,”温妙莺在邢东寅身旁坐下,温声道,“下午去林家取香芋时,正巧听秀娘嫂子说,今晚她们家要做这道香芋扣肉。我便细细问了做法,回来试了试。”
她说着,目光转向那碗蜜汁桂花香芋:
“这道点心,咱们在京城时,也只在宫宴和樊楼尝过几回。
如今有了平华村的香芋、花蜜,还有果果送的干桂花,想来滋味不会差。”
话刚落,邢仲达已经迫不及待了,他开口提醒邢东寅。
“爹,娘,开饭吧,我都快忍不住了!”
邢东寅被他逗乐了,起筷,夹了一块扣肉放入妻子碗中,然后再夹一块入口,瞬间,他眼睛亮了。
五花肉炖得酥烂,肥而不腻,瘦而不柴。
最妙的是与肉间隔的香芋——淡紫色的芋块吸饱了浓稠的肉汁,变得咸香粉糯,入口即化。
“好吃!”而邢仲达早已含糊道,“这香芋……比肉还好吃!”
邢东寅继续细细品味着。
肉香浓郁,是他熟悉的味道。可当香芋在口中化开时,那股绵密粉糯、又带着肉汁醇香的滋味,让他禁不住生出一种贪恋,要多吃一点。
这是……双重幸福。
既是他最爱的扣肉,又是妻子特意为他学的、应季的新菜。
他抬头看向妻子,温妙莺正含笑望着他,眼里带着些许期待。
“好吃。非常好吃,比以往的滋味都要好!”邢东寅轻声道,“妙莺费心了。”
温妙莺抿嘴笑了。
一旁,岳奕谋已经连吃了两片扣肉和香芋,此刻正将筷子伸向第三片。他吃得专注,丝毫不跟好友客气。
连最小的邢叔靖都捧着碗,吃第二块香芋了,这香芋切得跟手掌差不多大呢。
小家伙一口一口地咬着,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幸福地眯起来。
“卫之今日胃口好。”温妙莺柔声道。
“好吃!”小家伙用力点头,“香香的,软软的!”
一锅香芋扣肉,很快见了底。
最后那点浓稠的汤汁,邢东寅竟破天荒地抢先端了过来,倒进了自己碗里,拌进饭里。
岳奕谋挑眉看他——从前在京城,这位邢学士可是连用膳时碗筷摆放都要讲究的,何曾见过他这般?
邢东寅被看得有些赧然,却还是认真地将每一粒米饭都裹上汤汁,送入口中。
“失礼了。”他轻咳一声,“实在是……舍不得这汤汁。”
岳奕谋笑了,也不与他争,转而将目光投向那蜜汁桂花香芋。
他先为众人各盛了一小碗,然后将剩下的,全拨进了自己碗中。
蜜色的糖汁裹着酥烂的香芋块,桂花浮在表面,清香扑鼻。
一口下去,香芋的粉糯、蜂蜜的清甜、桂花的芬芳在口中交融,甜而不腻,温润适口。
岳奕谋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邢仲达一边吃,一边念叨:“不知道今晚林爷爷家怎么吃这些香芋……他们肯定有更多做法。
娘,我明儿早点去村学,问问果果。问到了新鲜吃法,回来告诉您!”
“好。”温妙莺笑道,“娘好生学着。”
“这回香芋收得不多,等村里再多种些,怕是要到过年了。到时咱们的年夜饭,多做几道香芋大菜。”
“好!”三个孩子齐声应道。
邢东寅听着,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年夜饭……他们竟已开始商量年夜饭了。
从京城到平华村,从翰林学士到村学夫子,日子天差地别,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新的生活,就在这里,在这饭菜香气与孩童笑语中,稳稳地展开了。
一直安静吃饭的吴妈妈,这时也笑着开口:
“老爷、夫人,老奴看这村里家家都有菜园子。咱们后院不也有一小块空地?不如收拾出来,也种些菜?”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感慨:“说句实话,这平华村的菜,是老奴这辈子吃过最好的。听说也好种,好打理。”
邢东寅和温妙莺相视一笑。
是了,他们已不是京城邢府的老爷夫人了。既来了这里,入乡随俗,或许才是真正的自在。
“好。”邢东寅温声道,“收拾出来,种些易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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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三人移步书房。
温妙莺沏了热茶,邢东寅示意她一同坐下。油灯的光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安静而宁和。
“这香芋……”岳奕谋先开口,摇了摇头,“我在京城时也尝过,滋味远不如今日。平华村的水土,果然不凡。”
“何止水土。”邢东寅轻叹,“这也是林家那丫头种出来的……她经手的东西,似乎总能化平凡为神奇。”
三人静了片刻,都在回味方才那顿饭的滋味。
岳奕谋放下茶盏,转了话头:
“怀安和小毅那边,樊家倒是守信。这两个月,确确实实安排他们在京城学了不少经营的门道。”
“只是,”他顿了顿,“樊景琰把两个孩子保护得极紧,表面上看几乎不与他们接触。行事极为低调。”
邢东寅点头:“他是聪明人。平华村这块宝地,他既已占了先机,自然不愿旁人窥探。这般处理,既全了承诺,又守住了秘密。”
“正是。”岳奕谋道,“我收到些消息,樊景琰近来,怕是会亲自来一趟。”
温妙莺轻问:“为了续约?”
“不止。”岳奕谋神色认真,“他为平华村的灵鱼、太空莲藕、胡麻油、辣酱,都争取到了‘贡品’的资格。此事已基本落定,他必会亲自来送这个好消息。”
“此外,”他看向邢东寅,“续约是必然。但他要的,恐怕不只是续约——而是更大的合作,更深的绑定。”
书房里静了静。
邢东寅缓缓道:“樊景琰是商人,所求无非利。平华村能给的他想要,这合作便能继续。只是……”
他话未说完,但三人都明白。
只是,当一方所求越来越深时,平衡便愈发微妙。
“茶果庄园那边,倒是顺利。”
岳奕谋转了话题,语气轻松了些,“听那些旧部说,林家人待他们极好。
一日三餐吃饱吃好不说,晌午还特地备了糖水给他们解乏。”
他笑了笑:“有个腿上带旧伤的老兵说,这阵子在平华村干活,夜里腿疼的毛病竟轻了许多。”
邢东寅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温妙莺也抬起了头。
“后来,发现不止他一个。”岳奕谋的声音低了下去,“凡身上带旧伤顽疾的,这阵子都觉着舒坦了不少。”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三人都想起了同一件事——林家的灵花蜜。
“那糖水,莫不是……?”
温妙莺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她日日喝着林家送的蜜水,身体一日好过一日,自然最清楚那蜜的神效。
“林家仁义。”她轻声道,声音有些发颤,“可这般……会不会……”
会不会暴露了那蜜的秘密?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
邢东寅沉默良久,缓缓放下茶盏。
“林家行事,向来有分寸。他们既敢给,便有他们的考量。”
他看向妻子,目光温润,“妙莺,你我受林家恩惠甚深,当知感恩,亦当守密。”
温妙莺郑重点头。
岳奕谋也道:“我那帮旧部都是实在人,都是信得过的。得了好处,只会念着林家的好。
况且他们不知内情,只当是平华村水土养人。”
话虽如此,三人心头却都明白——有些秘密,随着福泽扩散,终将越来越难以完全隐藏。
“无论如何,”邢东寅最后道,“樊景琰若来,咱们需早做准备。
平华村的根本,不在那些出产,而在人心,在下一代。
只要这些在,任谁来了,都有周旋的余地。”
岳奕谋颔首,眼中闪过锐光:“放心,有我在。”
温妙莺看着眼前两人,心中那丝隐忧渐渐散去。
是了,这个村子,有林家这样的根基,有邢东寅这样的智者,有岳奕谋这样的守护者,还有那么多齐心协力的村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