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长江后浪推前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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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授元年腊月初八,武英殿阶下堆了厚厚一层雪,十几个太监正费力地清扫着。

  朱标端坐御案之后,面色比殿外的天色还要凝重几分。国家财政拮据,已经到了积弊深重,不得不改的时候。

  下列坐着数人。

  户部尚书赵勉、侍郎傅友文;

  工部尚书邹元瑞、侍郎王儁;

  太仓寺卿陆文渊、太仆寺卿侯庸;

  领军机大臣蜀王朱椿亦在座。

  夏福贵领着内侍添了一回茶,便屏息退至殿角。

  朱标声音沙哑,开门见山说道:

  “年关将近,又是拆东墙补西墙的时候,超发宝钞救急,实在是无奈之举。仅此一回,下不为例。诸位都说说,今后该如何行。”

  赵勉将一份详尽的册子捧上御案,退回原位,说道:

  “陛下,不是臣动辄抱怨,臣这个户部尚书,听着权柄赫赫,实际上倒像个替各方记账、掏钱的账房先生。”

  此话一出,邹元瑞、陆文渊等人皆微微垂目。

  朱椿看了赵勉一下,复又端起茶盏。

  朱标笑问:“此话怎讲?”

  赵勉似乎要把憋了许久的话倒出来:

  “我大明岁入,根基在田赋。然而天下田土,户部管得着的不到七成。

  军屯田,占去四分之一有余。宗室王庄、勋贵赐田,又占一成有余。这些田,户部无从过问,亦不敢深究。

  余下民田,所征田赋,起运至京师太仓者,往往不及半数。

  户部如同一个四面漏风的箩筐,进的少,出的多,臣实在难为这米少炊多之局!”

  一番话说完,赵勉躬身立着,胸膛微微起伏。他已经数次请辞,却均未获准。

  邹元瑞捻着胡须,缓缓点头。

  侯庸管着马政,亦深知其中牵扯,低低叹了一声。

  陆文渊掌管太仓,更是感同身受。

  朱标沉默着,赵勉所言,句句是实情,军屯、王庄、勋田、地方存留,这些格局形成已久,非有雷霆万钧之力,根本无法撼动。

  就在这时,朱允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孤有一问,要请教赵尚书:除田赋之外,国库岁入,其余诸项来源几何?各自占比多少?”

  赵勉定了定心神,答道:

  “除田赋外,盐课为最巨,岁入约可折银两百五十万两上下,几与南方数省田赋相当。

  茶课次之,岁入约四十万两。

  商税全国汇总,不过三十余万两。其余诸项,更是零散。”

  朱允熥问道:“商税竟不足盐税八分之一,是否太低了?”

  赵勉答道:

  “商人流动性大,课税本就不易。本朝首重农耕,商贸萧条,即便商税税率加一倍,也不过是从蚊子腿变成苍蝇腿,没太大意思。”

  朱允熥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点,说道:

  “赵部堂,变更田赋制度,牵涉太广。盐茶之课,亦有成例。唯独这商税,似乎大有所为。"

  赵勉沉吟道:“殿下,增加商税,容易引致商贾怨怼。

  地方胥吏借此勒索,反而扰乱民生,实在有些得不偿失。

  历朝历代,商税皆非税贼多主干,就是因为征税成本太高。”

  朱允熥听了赵勉这番话,笑道:

  “赵尚书说的,是征现有商税的难处。孤问的,是税基为何这么小。“

  赵勉默然无语,还能为什么?全是太上皇的主意呗!

  立国之时,为了休养生息,稳固根本,定下诸多律例章程,将天下万民,摁死在农字上,处处设限,商贾难以壮大,令货殖难以畅流。

  朱标眉峰微动:“你的意思是?”

  朱允熥道:“儿臣翻阅洪武年间各类诏令,感慨颇深。

  庶民许穿何等布料,营造宅子的尺寸,皆有定数。何人可用轿,何人许骑马,泾渭分明。

  一个富商,连一身杭绸都不敢穿戴,怕被指僭越。想修一座宽敞的宅院,却碍于规制,只能将就。

  金银财帛,除了埋入地窖,就只能偷偷购置田产,而这又往往卷入诡寄、投献之弊。长此以往,经商致富的乐趣何在?”

  赵勉若有所思,傅友文则露出惊讶神色。蜀王朱椿放下了茶盏,凝神细听。

  朱允熥总结道:

  “民不敢富,富不敢露,则天下之财,如何能活?货如何能畅其流?市井如何能真正繁荣?商税之基,如何能大?”

  邹元瑞忍不住插言:“殿下之意,莫非是要…放宽这些祖制礼法?”

  朱允熥答道:“皇祖定下这些规矩时,是天下初定,民力凋敝,自然要重农抑商。

  天下承平三十年,户口繁滋,物产渐丰。若仍固守旧章,无异于以幼时之衣,强套于壮年之躯,自然勒出各种病来。”

  他看向朱标,言辞恳切:

  “父皇,儿臣以为,民间富户,穿用上好绸缎,有何不可?既可彰其勤劳所得,亦能促进丝织诸业。

  富商大贾修筑华美宅院,也能带动土木砖瓦、漆画百工,何必处处限制?”

  太仆寺卿侯庸管着车马驿传,闻言不禁点头:

  “殿下此言,推广到驿路货运上,也是一样。现今限制的确太多,商人运货诸多不便。”

  朱允熥接口道:

  “将枷锁去除,财货才能流动起来。百业兴旺,市面繁荣,税基自然宽广。饼做大了,朝廷从中分取一块,才不至怨声载道。”

  赵勉迟疑道:

  “殿下宏论,令臣茅塞顿开。只是变更礼法祖制,必遭守旧言官抨击,斥为败坏风气,动摇国本。”

  朱标静静听着,允熥这番话,像一把钥匙,捅开了他心底锁了许久的匣子。

  他太清楚,大明这架庞大的马车,哪些地方吱呀作响,哪些缰绳勒得太紧。可他不敢说,更不敢轻易去动。

  父皇出身寒微,最恨奢靡,最讲等级,深信唯有将天人牢牢束缚在土地上,江山才能稳固。

  触动这些,就是在触动父皇秉持的治国理念。朱标自问没有胆量,在父皇健在时,就去挑战这些祖制。

  他看着侃侃而谈的儿子,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慨叹。

  长江后浪推前浪。儿子看到的,是未来们广阔天地;而自己顾虑的,是当下的稳固。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眼界,也有一代人的包袱。

  允熥没有经历开国的艰难,没有亲历前元奢靡亡国的教训,所以他敢想,敢说。

  于皇明而言,于朱家而言,这究竟是福,还是祸?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向御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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