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流霞榭。
三楼,醉月轩门外。
一名端着空酒壶的店小二,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
他脸上堆着职业的笑容,清了清嗓子,小心地叩了叩雕花木门。
“花公子?晚棠姑娘?”
他压低声音,对着门缝道:“掌柜的让小的问问,需不需要再添些酒水?后厨刚来了批新鲜的冰玉鲈……”
门内一片死寂。
小二等了几息,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他又叩了两下,略提高了声音:“公子?姑娘?”
还是没回应。
他有些纳闷,下意识伸手轻轻推了推门。门没关,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
一股混合着酒气、熏香和……某种铁锈般甜腥的气味,飘了出来。
小二皱了皱眉,顺着门缝朝里望去。
暖玉铺地的雅间,紫檀圆桌,珍馐美酒依旧。只是软榻上空了,窗边……
他的目光定在了窗前。
然后,他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嘴巴无意识地张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手里的空酒壶“哐当”一声砸在铺着厚绒的地毯上。
他看到一具身体,被五条暗红诡异符文的锁链,直挺挺地悬在半空。
那人穿着月白锦袍,面容扭曲,七窍中凝结着黑红的血痂,眼睛瞪得极大,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呃……呃啊——!!!”
足足过了三息,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才猛地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双腿一软,噗通瘫倒在地,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
“死……死人了!死人了——!!!”
凄厉的喊叫撕裂了流霞榭。
一楼大厅。
丝竹声骤停。
所有人愕然抬头,望向三楼方向。
“怎么回事?”
“谁在喊?”
“好像……是死人了?”
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迅速转为骚动。有胆大的客人离开座位,朝楼梯张望。流霞榭的管事脸色大变,带着几个护卫急匆匆往楼上跑。
很快,消息极速般传开。
“是三楼醉月轩!”
“死了人!死状极惨!”
“听说……是七宝宗的一位亲传弟子!”
“亲传弟子!”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在这种地方?谁敢动七宝宗的人?”
“看管事的脸色,恐怕是真的……快走快走,别惹麻烦!”
“对对,结账,赶紧走!”
恐慌开始蔓延。不少客人起身,涌向门口。七宝宗的巡逻弟子已经闻讯赶来,迅速封锁了出口,开始厉声盘问,厅内顿时乱作一团。
大厅角落,那张不起眼的方桌旁。
相貌普通的小二(明晓)停下擦拭酒壶的动作,微微抬起头,侧耳倾听着楼上的混乱、周围的惊恐低语、以及巡逻弟子粗暴的呵斥。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放下抹布,端起托盘,走向一名正被巡逻弟子盘问、满脸不耐的华服客人,熟练地为其斟满酒杯,低声劝慰:“客官稍安,宗门正在处理,请勿惊慌。”
声音温和,姿态卑微。
无人注意到,他低垂的眼眸深处,那隐藏的两只淡金色瞳孔,正缓缓转动,掠过一丝掌控一切的漠然。
他一边应付着客人,一边在心中无声低语:“死得好。”
“花万痕这种两面三刀的墙头草,早就该清理了。能用他的死,换‘鸢’进溟殿……这笔买卖,划算。”
他抬起头,看似随意地扫了一眼三楼方向,目光却穿透了层层楼板,看到了醉月轩内那具已经冰冷的尸体。
“溟殿的刑天……果然来了。”
明晓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行事霸道,搜魂灭口,倒是符合他的风格。可惜,你带走的夜棠,才是真正的饵。”
他放下酒壶,从怀中摸出一物。
那是一枚小巧的金色令牌,约莫拇指大小,雕刻成一只展翅欲飞的鸢鸟形状。
令牌表面流光浮动,内部隐约有一缕细微的血色丝线游走,如同活物。
炎煌帝朝听风者密桩,代号“鸢”——也是天目皇朝百视台十二金钗之一“夜棠”——的本命魂牌。
“鸢啊鸢……”
明晓指尖摩挲着令牌,眼神深邃:“你以为,潜伏天目皇朝数年,取得‘十二金钗’之位,我便真的对你一无所知?”
他嘴角的笑意加深,却冰冷无比。
“从你踏入百视台的第一天,你的真实身份,你的任务,你背后那位听风者指挥使……我都一清二楚。”
“但我没有动你。”
“因为,你比花万痕那种废物……有用得多。”
大厅中,骚动渐大。已有七宝宗的巡逻弟子闻讯赶来,封锁了流霞榭出口,开始盘问客人。不少客人面露不满,但慑于七宝宗威势,也只能配合。
明晓将令牌收回怀中,站起身,端起托盘,又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眼的小二模样。
他走向一名正在被盘问的锦衣客人,熟练地为其添酒,口中说着“客官勿怪,宗门正在调查,稍安勿躁”之类的场面话。
那锦衣客人烦躁地挥挥手,却也没多说什么。
明晓退到一旁,垂手而立,目光却再次投向三楼。
“刑天此刻,应该已经在回溟殿总部的路上了吧。”
他心中盘算:“带着‘夜棠’,或者该叫‘鸢’……回去邀功。”
“按照计划,‘鸢’会‘受不住刑罚’,被迫交代出百视台在七宝宗的部分布局——当然,都是些无关紧要、或者早已废弃的据点。以此换取信任,打入溟殿内部。”
“然后,她便会成为炎煌帝朝听风者,钉在太渊皇朝心脏的一枚钉子。”
“而太渊皇朝,则会通过这些交代的情报,自以为掌握了百视台的动向,从而在后续行动中……做出错误的判断。”
明晓眼中,那隐藏的两只淡金瞳孔,微微转动。
“至于你,鸢……”
他指尖在怀中那枚鸢形令牌上轻轻一点。
令牌内部那缕血色丝线,骤然亮了一瞬。
远在百里之外,正被镇压者押送、处于半昏迷状态的“夜棠”,身体猛地一颤,眉心处一个极淡的鸢鸟印记一闪而逝,随即隐没。
她睫毛颤动,似乎想要睁眼,却最终归于沉寂。
明晓收回指尖,神色平淡。
“你永远也想不到,你视为保命底牌、藏在神魂最深处的听风者禁制,早被我动了手脚。”
他心中冷笑:“那不仅仅是禁制,更是枷锁。无论你身在何处,无论你如何伪装……你的生死,你的记忆,你看到的一切……终将为我所控。”
大厅门口,七宝宗的盘问似乎告一段落,客人们被允许陆续离开,但每个人都需留下身份印记和去向。
明晓随着人流,低头走出流霞榭。
门外夜风微凉,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熏香。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这座灯火依旧的销金窟,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戏,才刚刚开场。”
他转身,汇入街上的人流,几个转折后,便消失在了玄珠岛错综复杂的街巷深处。
而流霞榭三楼,醉月轩内。
七宝宗的执事长老已经赶到,正脸色铁青地检查着花万痕的尸体。那五条暗红锁链依旧缠绕在尸体上,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阴冷气息。
“锁魂链……太渊皇朝溟殿镇压者的独门法宝。”
执事长老声音干涩:“他们……为什么会对我七宝宗弟子出手?”
无人能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