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前,豹枭营趁着夜色摸进了寻甸城。
郑佶和他的三百亲兵把持着城防。
他为人刻薄,庄宏虽然是他的副将,但他对庄宏这种“外来户”百般刁难。
克扣粮饷、分派苦差,桩桩件件,庄宏都记在心里。
豹枭营潜入城里后,没有急着动手,而是花了一天时间摸清城里的情况。
他们发现郑佶和庄宏之间的矛盾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便悄悄接触了庄宏。
那天夜里,沈竹影带着两个弟兄,摸进了庄宏的住处。
庄宏当时正在灯下发呆,见有人闯进来,猛地跳起来去拔刀。
沈竹影按住他的手,低声道:
“庄副将,别慌。我不是来杀你的。”
庄宏盯着他,手按在刀柄上,没有松开:
“你是谁?”
沈竹影笑了笑:
“豹枭营,听说过吗?”
庄宏脸色变了。
他当然听说过。
邓名麾下那支神出鬼没的队伍,来无影去无踪,专杀清军头目,事迹早传遍全天下了。
沈竹影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郑佶那人,你跟着他,迟早被他害死。”
“克扣粮饷、分派苦差,哪一件不是冲着你来的?他想除掉你,只是还没找到机会。”
庄宏没有说话,但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沈竹影继续道:
“我家主公说了,你若肯降,以后跟着明军干,郑佶的人头就是你的投名状。”
“你若不肯,今晚就当没见过我,我们另想办法。只是等郑佶收拾完你,你别后悔。”
庄宏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你们要我做什么?”
沈竹影笑了:
“很简单。继续当你的副将,该干嘛干嘛。等时机到了,我们会告诉你。”
“到时候你只需要带着你的人,把郑佶的亲兵堵在街上就行了。剩下的事,我们来办。”
庄宏抬起头,盯着沈竹影:
“我凭什么信你?”
沈竹影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凭我们想杀你,你刚才已经死了。”
说完,他带着两个弟兄,消失在夜色中。
庄宏一个人在灯下坐了很久。
...
第二天夜里,郑佶带着五十名亲兵,悄悄摸到了城北的废弃仓库。
这里原本是囤积军需的地方,后来搬到城南,就荒废了。
几排破旧的库房,周围是荒地,离最近的民宅也有半里地。
白天都没人来,夜里更是鬼影都见不着。
郑佶是听了豹枭营故意散的话——说庄宏今夜要在这里见“外面的人”。
他带着人来堵,想把庄宏抓个现行。
可他不知道,庄宏早就带着人马埋伏在仓库四周了。
豹枭营的弟兄们也没闲着,分散在暗处,把每一条出路都堵得严严实实。
两拨人在仓库院子里相遇,没有二话,直接开打。
郑佶那五十个亲兵,有一半是跟着他多年的老人,打起架来确实凶狠。
可庄宏手下的人也不是吃素的,两边一交手,就杀得难解难分。
可就在这时候,黑暗中忽然传来几声闷响。
豹枭营的弟兄们出手了。
他们不跟那些普通亲兵纠缠,专挑郑佶身边那几个最凶悍的下手。
刀光一闪,就是一个。
那些亲兵正打得眼红,忽然发现身边的老弟兄一个接一个倒下。
脖子上、胸口上,全是利落的刀口,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什……什么人?!”
有人惊叫起来。
可没人回答他。
黑暗中,只有刀光不断闪起,每次闪起,就有一个亲兵倒下。
剩下的人愣住了。
他们不怕跟庄宏的人拼命,可这些人……这些人根本不是人,是鬼!
一刀一个,连影子都摸不着!
“降了降了!别杀我!”
不知是谁先扔了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一跪,其他人也撑不住了。
刀枪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前前后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郑佶那五十个亲兵,死了七八个,剩下四十多个全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庄宏提着刀,站在院子中央,浑身上下干干净净,连血都没溅上一滴。
他看了一眼那些跪地的降兵,又看了看黑暗中那些一闪即逝的身影,心里暗暗发寒。
幸好,他选对了边。
豹枭营的弟兄们没有露面,只是在暗处收刀,继续盯着那些跪地的人。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郑佶一个人,被两个豹枭营战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郑佶挣扎着抬起头,一抬头就看见邓名那张英气坚毅的脸。
他心里就猛地一沉。
他站在那里,周围那些浑身杀气的汉子都垂手而立,等着他发话。
头领。
绝对是头领。
郑佶脑子里轰的一声,忽然想起这些日子听说的那些传闻。
明军早打进云南了。
那么这些人…肯定是明军!
“大人!饶命!小的愿意降!愿意降啊!”
他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地上砰砰作响.
“小的有眼无珠,冒犯了明军王师!大人饶命,以后小的给您当牛做马,绝无二话!”
邓名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郑佶见他不吭声,以为有戏,爬着往前凑了凑:
“大人,小的在寻甸待了三年,城里城外都熟!”
“夏国相的人马,小的也能帮着对付!大人您留下小的,肯定有用!”
邓名忽然开口:
“两年前,城外柳树屯屠村的事,你还记得吗?”
郑佶愣住了,脸色刷地白了。
“柳……柳树屯?”
他嘴唇哆嗦着.
“大人,那事……那事跟小的没关系啊!那是土匪干的!”
邓名没有说话,只是抬眼望向身后的庄宏。
庄宏会意,立刻走到邓名面前,单膝跪地,抱拳道:
“主公!”
郑佶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庄宏。
邓名点点头,目光落在郑佶身上:
“你来说说看。”
郑佶猛地扭头,死死盯着庄宏,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庄宏!你…你背叛我!”
庄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背叛你?郑将军,你克扣我粮饷的时候,想过我是你的副将吗?”
“你分派我苦差的时候,想过我是你的人吗?”
“哪怕刚才,你带着这些人来堵我,是不是想抓我现行?”
郑佶浑身气的发抖,大骂不止。
庄宏一字一顿。
“郑将军,你那天喝了酒,说柳树屯的人不交粮,要给点颜色看看。”
“第二天你就带着亲兵去了。第三天,柳树屯就没了。这事,你当我是瞎子?”
郑佶浑身抖得像筛糠,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
邓名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死物。
“郑佶,你手上沾了多少血,你自己清楚。”
“我本来想,你若真心悔改,或许能留你一命。”
“可你连柳树屯的事都不认,你让我怎么信你?”
郑佶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狠戾。
他忽然暴起,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朝邓名扑去。
“我杀了你!”
刀光一闪。
邓名没有动。
庄宏比他更快。
一脚踹在郑佶腰上,把他踹翻在地,顺势夺过短刀,反手一刀刺进他胸口。
郑佶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血从嘴角涌出来。
他盯着庄宏,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午后,夏国相在屋里来回踱了许久,最终还是站起身,往外走去。
刘必成迎上来:
“将军,您要去哪儿?”
夏国相头也不回:
“出城。我亲自去大营看看。”
一行人刚走到城门附近,忽然听见前面一阵嘈杂。
有人扯着嗓子喊:
“快关城门!快关城门!伪明的探子混进来了!”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吵闹,几个百姓不知为何扭打在一起。
一个妇人尖声哭喊,几个汉子推推搡搡,把本就拥挤的城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让开让开!”
守门的兵卒拼命维持秩序,却根本没人听。
夏国相勒住马,眉头紧锁。
刘必成挤过去打听,片刻后跑回来,脸色古怪:
“将军,乱成一锅粥了。”
“守门的说,刚才有人看见几个形迹可疑的钻进了城,像是伪明的探子。”
“正在挨家挨户搜,那边又有人因为抢地盘打起来了。”
“还有个彝人老汉说他的驴被人偷了,正闹着要见官。”
夏国相脸色一沉。
正说着,庄宏满头大汗地从人群中挤过来,抱拳道:
“将军!您来得正好!这事儿闹得,末将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置。”
夏国相盯着他:
“什么如何处置?”
庄宏苦着脸道:
“那几个疑似探子的,抓了两个,还有一个跑了,也不知道往哪儿钻。”
“那边打架的,是两拨商人,一个说对方抢了他摊位,一个说对方先动手,各执一词。”
“还有那个彝人老汉,闹着要见官,可咱们的官……这不是还没安顿好嘛。”
他擦了擦汗,又道:
“将军,您看这局面,末将是真拿不定主意。”
“要不您先回守将府坐镇,把这些事理一理?”
“末将带人继续搜探子,等搜完了再向您禀报?”
夏国相沉默片刻,看了看城门口乱糟糟的人群,又看了看已经高高拉起的吊桥。
“走吧。”他拨转马头。
...
等夏国相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处置完,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他站在守将府院子里,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一下午的时间,又是审那两拨打架的商人。
又是安抚那个丢了驴的彝人老汉,还要听守城兵卒汇报搜捕探子的结果。
结果自然是没搜到。
刚歇口气,又有军需官来报。
说城北的箭楼需要修缮,民壮的编练也出了岔子。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绕不开的事。
刘必成凑过来,低声道:
“将军,粮草核查的单子送来了,还有民壮的编制也需要您过目。”
“这几件事都急,您看……”
夏国相接过单子,眉头紧锁。
谢广天的大军就在路上,城防的事哪一件都耽误不得。
他看了看天色,他沉吟片刻道:
“你替我去一趟郑将军那儿。调兵的事不能再拖了。”
“就按他之前说的办,今晚先把军官调进来,明儿一早安排。”
刘必成抱拳领命退下。
...
后院厢房里,帘子依旧低垂。
刘必成站在门外,把夏国相的安排转述了一遍:
“夏将军说,就按郑将军之前提的办,今晚先让中上层军官晚上进城,明日再安排士卒。”
帘后传来一阵咳嗽声,那沙哑的声音简短道:
“好。咳...庄宏会安排。”
里头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帘子掀开一条缝,一只手伸了出来,手里托着一方木匣。
刘必成一愣。
那声音道:
“咳...印信。交给夏将军。咳...城防军务,他可做主。”
刘必成双手接过,沉甸甸的。
他抱拳道:
“末将一定转交。”
帘后人没有再说话,只有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
刘必成回到前院,把木匣双手捧给夏国相。
“将军,郑将军让把这个交给您。”
夏国相打开木匣,里头赫然是郑佶的守将印信。
还有几道调兵的空白文书,上面已经盖好了关防。
他拿起印信仔细端详,又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是真的。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终于露出这几日来第一丝轻松的神色。
“这个郑佶……”
他把印信收回匣中,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病成这样,还把事想得这么周全。是个明白人。”
随后,他迅速写好了手令,盖上私章,交给他:
“你亲自去城外大营,传我的命令。”
“让所有百总以上军官,今日晚上进城赴宴。不得有误。”
刘必成接过手令,抱拳道:
“末将领命!”
夏国相又叮嘱道:
“快去快回,路上小心。”
刘必成揣好手令,翻身上马,刚要往城门方向奔去。
“且慢!”
夏国相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刘必成一愣,勒住缰绳,回头看向夏国相。
赵土斌就在这时匆匆赶来,脸上带着几分古怪的神色。”
“他快步走到夏国相面前,拱手禀报道:
“将军,末将方才在街上,无意间听到一件事。”
他压低声音:
“有人说前几天晚上,城北那边好像有动静。”
夏国相眉头一皱:
“什么动静?”
赵土斌道:
“说是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那边,夜里好像有人打斗,隐隐约约听到几声惨叫。”
“不过那地方偏僻,很少有人去,我也是偶然听一个卖菜的老汉提了一嘴。”
夏国相心里一紧,追问道:
“可查实了?”
赵土斌摇头:
“那老汉也是听人说的,具体不清楚。”
“末将顺着去问了几个人,大多说不知道。”
“只有一个乞丐,说他那天夜里在附近破庙里睡觉,远远听到几声闷响,像是有人在打架,但他没敢过去看。”
夏国相脸色沉了下来。
这么重要的事,怎么现在才查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