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毕剥,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却驱不散赵天霞眉宇间的凝重。
古长旭只休息了不到三个时辰,便主动过来请求面见。
赵天霞听说后,马上亲自赶了过来。
此时,他换上了干净的戎服,脸上倦色未消,但眼神已恢复锐利。
赵天霞屏退了左右,只留贴身侍女彩霞在一旁侍奉茶水,记录要点。
“古守备,辛苦了。坐下说,慢慢讲,从你们离开邓州诱敌开始。”
赵天霞语气平和,示意他坐在下首的椅子上。
古长旭谢过,深吸一口气,思绪回到了一个多月前那尘土飞扬的逃亡路上。
“卑职奉邓军们之命往北面诱敌,自邓州北城而出后,起初一切顺利。”
“我等马尾拖枝,扬起漫天尘土,镶蓝旗穆臣果然中计,以为是我军主力,紧追不舍。”
他的声音沉稳,开始叙述。
“我们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始终与其先锋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专挑难行小路,消耗其马力。”
“头两日,敌军追得很急。”
“山谷里那次伏击呢?”
赵天霞问,她已从简报中得知大概。
“那是被逼到绝处了。”
古长旭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穆臣此人狡猾,追了一日一夜后似乎起了疑心,追势稍缓。”
“卑职察觉不妙,若让其轻易回师,诱敌之计便前功尽弃。”
“于是故意在那无名山谷附近显露踪迹,做出仓皇逃入绝地的假象。”
“果然,其副将率一千骑兵追来。”
他详细描述了谷口佯攻、诱敌深入、滚石火铳齐发的经过。
“……谷道狭窄,清军人马拥挤,瞬间便成了活靶子。”
“可惜那清将谨慎,只派了三百人入谷,大部留在谷外。”
“见势不妙便鸣金后撤。我等歼敌近百,缴获马匹兵甲若干。”
“随即以落石封路,自后山险径撤离。”
彩霞听得入神,斟茶的手都停了下来,直到赵天霞轻轻瞥了一眼,她才慌忙继续。
“之后便是真正的苦难。”
古长旭语气低沉下去。
“镶蓝旗主力虽疑似回师邓州,但其副将吃了大亏,恼羞成怒,派出多股游骑。”
“配合当地绿营,封锁了出山要道。”
“清军四处搜剿。我等不敢走大路,只能深入伏牛山余脉。那里……”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冰冷的绝望。
“山高林密,入冬早,许多小路已被积雪覆盖。”
“我们缺衣少粮,马匹宰杀殆尽,靠狩猎、采集野果和挖掘草根度日。”
“更要命的是,没有明确的情报,不知外界战况,不知将军主力动向,甚至不知……”
“是否已被大家遗忘。”
他说最后一句时,声音极轻,但签押房里寂静,听得清清楚楚。
赵天霞的手指微微收紧,彩霞更是面露不忍。
“就在我们几乎要坚持不住,准备冒险突围时,遇到了第一拨逃难的百姓。”
古长旭话锋一转。
“那是十几口子人,从南阳府北边逃来,形容枯槁,说河南府开始加征‘平贼饷’。”
“家家砸锅卖铁也交不上,官府抓丁拉夫,如驱牛羊。”
“他们听说南边‘邓天王’(百姓对邓名的称呼)打了胜仗,就拼死往南逃。”
“从他们口中,我们第一次隐约听到了‘樊城大捷’、‘炮轰虏酋’的传闻。”
“虽然语焉不详,但足以让我们精神大振!”
“你们都相信了?”
赵天霞问。
“起初不敢全信,但后来遇到的流民越来越多,说法却越来越一致。”
古长旭眼中有了光。
“而且他们带来另一个消息:”
“南阳、邓州一带的清军巡逻明显减少,许多哨卡形同虚设……”
“而且最离奇的时候,很多人还传出,清帝顺治已经在许昌病死!”
“这消息也太离谱了。很像造谣!”
赵天霞冷笑了一下,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确凿的意味。
“哼,他们说的,不是谣传。”
古长旭一怔,连一旁记录的彩霞也抬起头来。
赵天霞的目光似乎透过窗户,投向了遥远的樊城方向:
“没错,樊城防守战中,我军灭虏大炮发挥了巨大威力。”
“轰击虏酋御营所在,用的是开花弹。”
“弹照点落处,正在其黄龙大纛附近。”
“虏酋顺治…虏酋确实深受重伤。”
“而邓大人趁着虏酋伤重,亲率精锐,趁乱突入绿营阵地,制造骚乱。”
“擒贼先擒王控制了张勇,导致绿营军心动摇,随后我军伺机而动,大败绿营兵。”
“随后引导溃兵冲撞八旗营地,而清军为了镇压溃兵,最终导致大部绿营兵倒戈。”
她的目光转回古长旭脸上,带着一丝冷峻的锐利:
“虏酋伤重难支,军心彻底崩溃,内外交困之下,才有了那份《邓城条约》的城下之盟。”
“此战,非止一炮之威,更是攻心为上,乱中取胜。”
她略一停顿,选用了一个谨慎却暗示性极强的说法。
“如今已经过了一个多月,按邓大人的推测,他的伤势,其极有可能已不在人世。”
“只是极可能,清廷竭力遮掩,秘不发丧罢了。”
古长旭闻言,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睛瞪大:
“竟……竟是真的?!”
他脸上瞬间闪过震惊、狂喜,随即又化为一种强烈的遗憾和惋惜。
“如此惊天动地的一战,卑职……卑职竟未能亲历!错过了,真是错过了!”
他仿佛能想象出那炮火轰鸣、虏酋重伤,随后邓将军亲率大军。
于万军中擒拿张勇的的震撼场面。
胸中热血翻涌,恨不得自己当时就在现场。
作为一名军人,未能参与这样决定性的战役,无疑是巨大的遗憾。
赵天霞理解他此刻的心情,温言道:
“古守备不必遗憾。你与麾下将士深入险地,成功牵制镶蓝旗主力。”
“使其未能及时料定我军布局,此功至伟,丝毫不逊于阵前斩将夺旗。”
“邓大人也一直挂念你们安危,多次派人寻找。”
古长旭心下稍慰,但那份错过大战的怅然依旧挥之不去。
他定了定神,才继续道:
“原来如此……难怪,难怪北地流言传得如此有鼻子有眼,清军又那般萎靡慌乱。”
“若是虏酋当真毙命,这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古长旭随后接着说。
“我们整合了流民中青壮,稍加组织,沿着山脊隐秘路线南移。”
“沿途又遇到更多逃难队伍,滚雪球般越来越大。”
“清军此刻似乎忙于巩固城镇,对乡野和山区的控制力大不如前。”
“我们甚至在一些荒废的寨堡里,发现了清军匆忙撤退时未及运走的少量粮秣。解了燃眉之急。”
他讲到了几处险情:
一次险些与大队清军运粮队撞上,躲在山坳里整整一天;
一次过冰河时,数名体弱的流民失足,虽尽力营救仍有不幸;
还有一次,被一股贪婪的土寇盯上,试图抢夺他们仅存的兵器和流民中稍微值钱的东西。
爆发了小规模冲突,靠着老兵的经验和悍勇才将其击退。
“最危险的,是过湍河之时。”
古长旭心有余悸。
“没有船,水流急,天寒地冻。我们砍树扎成简易筏子,分批泅渡。”
“老人孩子坐在筏上,青壮下水推扶。河水冰冷刺骨,有好几个兄弟……没能上来。”
“对岸却有零星的清军哨探,我们刚渡过去,人困马乏,就差点被发觉。
幸亏天色已暗,我们迅速隐入了南岸的芦苇荡。”
彩霞听到这里,忍不住低低“啊”了一声,手中记录笔也停了下来,眼圈发红。
赵天霞没有责备她,只是沉默地听着,面容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格外严肃。
“进入我军实际控制区边缘后,我们小心了许多,派哨探先行确认。”
“我们一直南行,直到看到外出巡逻的士兵是咱们的旗号,大伙儿才真正松了口气。”
...
古长旭说完,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签押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赵天霞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深思后的清晰:
“也就是说,河南乃至北地民心,已如滚汤泼雪,彻底溃散。”
“清廷不仅军事受挫,其地方治理也已濒临崩溃,加征暴敛,人怨沸腾。”
“而南阳等地清军,士气低迷,内外交困,控制仅及城池要点。”
“广大乡野及山区,已有失控之象。”
“大人明鉴。”
古长旭肯定道。
“不仅如此,卑职沿途观察,许多地方的保甲、里正已然瘫痪,甚至暗中与流民通气。”
“民间对‘顺治被大炮轰死’的传闻深信不疑,各种流言纷飞,清廷威望荡然无存。”
“百姓现在只怕两样:一是官府的催科拉夫,二是活不下去饿死冻死。但凡有一线生机,”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他们就会像跟着我们南下的流民一样,毫不犹豫心向大明!”
赵天霞点了点头道。
“如此甚好,中原已经沦陷十余年,我正担心中原百姓已经忘记大明还在了。”
随后,她站起身,踱到窗边,再次推开那条缝。
寒风吹入,让她头脑愈发清醒。
古长旭的汇报,不仅印证了她之前的判断,更提供了大量鲜活的细节和前线实态。
“彩霞,”
她忽然开口。
“小姐,奴婢在。”
彩霞连忙应声。
“去把舆图取来,要最详细的河南省和南阳府的州县的那一张。”
“是。”
彩霞很快取来地图,在案上铺开。
赵天霞走回案前,目光在地图上南阳、襄阳、汉水一线来回移动。
古长旭也站起身,在一旁指点着他们大致经过的路线和观察到清军力量空虚的区域。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赵天霞的手指划过几个点。
“皆是空隙。民心既失,守备空虚,情报不畅……”
她抬起头,眼中光芒锐利如剑。
“古守备,你们不止带回了数百条性命,更带回了一幅未来可能的北伐的路径图!”
古长旭精神一振:
“大人是说?”
“但此事需从长计议,更要先行禀明大帅。”
赵天霞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她的神情已说明一切。
她转向彩霞:
“今日所记,列为机密。另外,吩咐下去,古守备所部将士,额外犒赏。”
“阵亡、失踪者,从优抚恤,名录尽快呈报上来。”
“是,小姐。”
彩霞肃然应道。
“古守备,你且回去好生休养。详细经过,可具文呈报。你们立下大功了。”
赵天霞语气郑重。
送走古长旭,签押房里只剩下赵天霞和彩霞。
彩霞一边收拾茶具,一边忍不住小声道:
“小姐,古守备他们……真是太不容易了。北边的百姓,也太苦了。”
赵天霞没有回头,依然看着地图,声音低沉却坚定:
“所以,我们这里,必须为此抗争到底,争取早一日收复中原!”
...
过了两日,襄阳南城外的校场。
寒风刮过空旷的场地,卷起阵阵尘沙。
赵天霞未着官服,而是一身利于活动的窄袖劲装,外罩羊皮坎肩。
正站在点将台侧,目光沉静地注视着下方的新兵操练。
这批新兵约三千人,多是近一两个月来投军的本地青壮和少数较早安置。
经过甄别的北地流民子弟。他们队列尚显稚嫩,但喊杀声却颇为用力。
教官是位脸上带疤的老兵,吼声如雷,纠正着持矛突刺的动作。
“腰要稳!力从地起!刺要狠,收要快!你们当鞑子的脖子是豆腐做的?再来!”
赵天霞看得很仔细。
她深知兵事乃存亡之本。
她不时低声与身旁的幕府参军交流几句,关于粮秣供应、被服发放、训练进度。
邓名在前线征战,后方兵员的补充、训练,乃至军械物资的筹措,她肩上的担子极重。
“动作还不够整齐,体力也参差,”
参军低声道。
“需得加大操练强度,尤其是这些北地来的汉子。”
“虽有一股恨意,但身体底子亏了,得先养再练。”
赵天霞点了点头,目光掠过那些在寒风中咬牙坚持的年轻面孔。
其中一些人的眉眼间还带着背井离乡的仓惶,但此刻更多的是专注。
她沉默片刻,忽然对参军,又像是自言自语道:
“练吧,狠狠地练。多练出一个合格的兵,我们手里就多一分底气。”
“看着吧,将来,咱们这北伐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参军闻言,神色一凛,低声道:
“大人?何出此言?难道是收到邓军门的回信了吗?”
赵天霞微微摇头:
“风声未至,然观天下之气,已有所感。”
她没有多说,但望向北方天际的眼神,却比这冬日寒风更显锐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