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格物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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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后,经过精心准备,刘主事以户曹名义。

  向武昌,汉口,汉阳三镇内十余家口碑较好、实力较强的商号发出了邀请。

  请东家或主事之人赴“兴汉银行”后堂茶叙,共商“兴业”之事。

  受邀者包括经营粮行的赵老板、绸缎庄的吴东家、药材行的孙掌柜。

  甚至还有之前被警告过的“隆昌”徐东家和“宝通”何东家。

  接到邀请,众人反应各异,但都不敢怠慢。

  茶叙当日,银行后堂布置得简洁庄重。

  熊胜兰并未亲自出席,由刘主事主持。

  他开门见山,阐述了设立“兴业会”的构想。

  分发了章程草案,并详细解释了加入的条件、权利与义务。

  “诸位都是武昌商界翘楚,见多识广。”

  “银行之设,初衷是便利商民,融通资金,促进百业。”

  “然独木难支,众擎易举。”

  “军府诚意邀请诸位携手,共兴此业。”

  “‘兴业股金’五年期内有约定回报,五年后可视经营情况分红。”

  “诸位享有优先贷款权、异地汇兑便利,并可推荐可靠子弟或账房。”

  “经考核后参与将来各分号实务。银行信誉,亦是诸位信誉;银行兴旺,诸位亦能受益。”

  他讲得实在,利弊都摊开来说。

  商人们听着,交头接耳,仔细翻阅章程。

  粮行赵老板率先开口:

  “刘主事,这章程上说,银行投资需经‘兴业会’咨议。”

  “我等若入股,真能有发言之权?还是说,最终仍是幕府行辕一言而决?”

  “赵老板问到了关键。”

  刘主事坦然道。

  “日常经营,自有银行管事与户曹监管。”

  “但涉及重大资金运用、分号设立、利率调整等事,必须经‘兴业会’咨议。”

  “章程写明,咨议意见将记录在案,直呈熊大人乃至邓提督。”

  “幕府行辕重视商情民意,绝非虚言。”

  “长沙、南昌分号之事,便可作为首次咨议议题。”

  这话让商人们有些动容。

  看来幕府是真心想合作,而非单纯圈钱。

  绸缎庄吴东家则关心实际利益:

  “刘主事,这优先贷款,额度与利息,具体如何?”

  “如今生意扩展,时常需要周转。”

  “具体细则,会根据入股金额、日常存贷往来等因素综合评定。”

  “但必定优于市面一般钱庄。章程附件有示例可参详。”

  刘主事早有准备。

  徐东家和何东家坐在角落,心情复杂。

  他们本是被警告的对象,如今却被邀请“共商兴业”。

  两人低声商量后,徐东家举手问:

  “刘主事,这‘兴业会’是否也需维护银行信誉?若遇人造谣生事……”

  刘主事正色道:

  “徐东家问得好。维护银行信誉,是‘兴业会’成员首要义务。”

  “银行信誉受损,诸位股金与红利皆受影响。”

  “章程明确,若遇谣言或不正当竞争,成员有义务澄清、驳斥,并可提请幕府介入。”

  “军府对此类行为,会坚决打击。”

  他说时,目光扫过徐、何二人。

  两人心中一凛,却也松了口气。

  看来,只要他们从此安分,甚至帮忙维护银行,之前的事可翻篇,还能搭上这趟车。

  茶叙持续一个多时辰。商人们问题很多,刘主事一一解答。

  最终,当场表示愿加入、并承诺三日内交付意向和部分股金的,有七家。

  其余也表示需回去商议,态度普遍积极。

  消息传回,熊胜兰微微颔首。

  银行的第一步危机,正转化为契机。

  变化不止银行。

  自邓名将武昌定为“新政试点”,短短四个月,城内情形已有不同。

  工坊区机器不停,银行人流增多,货物流通加快。

  税卡吏员感觉过往商队数量和载货量都在增加。

  武昌的变化,开始向周边扩散。

  最开始是汉阳和汉口镇,随后是岳州和荆州。

  两地商人察觉到武昌的新政风向。

  岳州米商打听武昌银行汇兑手续,想将售粮款直接存入,免去运现银风险。

  荆州布商派人到武昌工坊区考察,想请武昌工匠去指导。

  襄阳几位药材商在茶叙后未立刻离开,找到刘主事询问:

  “刘主事,这‘兴业会’,我们外府商户将来能否参与?”

  “襄阳若也想仿照武昌设立银行和工坊区,军府能否提供章程和人员指点?”

  刘主事禀报熊胜兰。

  熊胜兰听后道:

  “邓军门将武昌设为试点,本就是希望成功后推行新法。”

  “襄阳位置重要,若能在那里建立同样规制,意义重大。”

  “你可回复他们,幕府乐见其成。”

  “待武昌章程运行一段时间,梳理出成熟经验后,可派专人前往襄**流指导。”

  “至于‘兴业会’,若外府信誉卓着的大商号确有诚意。”

  “亦可酌情考虑吸纳,但需经过更严格审核。”

  消息传出,周边州府商户更加踊跃。

  他们意识到,这不止是一城一地的机会。

  更可能是整个湖广乃至更大区域经济格局变革的开始。

  ...

  武昌城东,靠近城墙根的一片巷子里,住户多是普通军户或小贩。

  其中一个不起眼的院落门口,此刻站着一位穿着青灰色吏员服色的年轻人.

  手里拿着一个硬皮簿子和一个小布包。

  他叫陈启文,是幕府的“功考局”下的一名小吏,专司阵亡将士抚恤的登记与发放。

  他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妇人憔悴的脸,眼睛还有些红肿。

  “是李陈氏家吗?李阿牛队正的眷属?”

  陈启文尽量放柔声音。

  妇人点点头,有些警惕地看着他身上的吏服。

  “我是军府功考局的吏员,姓陈。来送李队正的抚恤恩赏。”

  陈启文说明来意,同时出示了自己的腰牌和一份盖着红印的文书。

  妇人愣了愣,连忙把门打开:

  “大人……请进,请进。”

  院子很小,收拾得还算整洁,但透着一股冷清。

  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躲在妇人身后,怯生生地偷看。

  正屋桌上设着简单的灵位,牌位上写着“先考李公阿牛之位”。

  陈启文进屋后,先对着灵位躬身行了一礼。

  这并非规定动作,但他每次都会做。

  妇人见状,眼圈又红了。

  “李嫂子节哀。”

  陈启文直起身,翻开手中的簿子。

  “李队正是在长沙之战中,城外追击战中为掩护同袍,中箭殉国的。”

  “军功已核实,追授‘忠勇校尉’。按军府新颁的《阵亡将士抚恤条例》,这是抚恤银。”

  他将那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银锭和几串铜钱。

  “这里是五十两纹银,是阵亡抚恤正项。”

  “另因李队正是为掩护同袍而亡,追加抚恤十两。”

  “还有,按条例,烈士直系亲属,每月可领口粮米三斗,直至父母终老或子女成年。”

  “这是头三个月的米票,凭票可到城内指定粮店领取。”

  他又从怀里取出几张盖了印的米票,一起推过去。

  妇人呆呆地看着桌上的银钱和米票,似乎不敢相信。

  她男人以前在绿营当兵时,她也听说过有同乡战死。

  上头能给几两银子烧埋钱就不错了,哪里见过这样分门别类、清清楚楚的抚恤。

  “这……这么多?”

  她声音有些发颤。

  “这是李队正应得的。”

  陈启文认真道。

  “条例是邓军门亲自定的,周主事督办,功考局专管。”

  “每笔抚恤,都有存档,若有错漏克扣,嫂子随时可到功考局或直接到行辕申诉。”

  他指了指簿子上李阿牛的名字和后面详细的记录。

  “嫂子若识字,可以看看,这里记着李队正的功绩和抚恤明细。”

  “若不识字,我可以念给你听。”

  妇人连忙摆手:

  “不用念,不用念……民妇信得过,信得过。”

  她看着那些银子,又看看灵位,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阿牛他……他值了……总算没白……”

  小男孩似乎感受到母亲的情绪,走过来抱住她的腿。

  陈启文心里也有些发酸,但职责在身,还是继续道:

  “还有一事。按新规,烈士子女,无论男女。”

  “年满六岁即可入蒙学堂读书,食宿、笔墨费用全免,直至学业有成。”

  “令郎今年四岁吧?再过两年,便可入学。”

  “到时凭这份文书,到城内任何官办学堂报名即可。”

  他又取出一份格式文书,上面已经填好了李阿牛和其子的名字。

  盖着功考局和户曹的印章。

  妇人这次彻底呆住了。

  读书?免费?

  她男人活着时,最大的念想也就是攒点钱,将来送儿子去私塾认几个字,不当睁眼瞎。

  现在……现在居然可以一直读下去?

  “真……真的?”

  她声音抖得厉害。

  “真的。”

  陈启文肯定地点头。

  “学堂是幕府办的,现在武昌,汉阳,汉口三城里已有十多所。”

  “教的也不光是老一套四书五经,还有算学、地理、格物等实用学问。”

  “邓将军说了,将士们用命打下的太平,得让他们的后代享到实在的好处,看到更好的前程。”

  妇人拉着儿子,扑通一声跪下了:”

  ““谢将军大恩!谢大人!阿牛他在天有灵,也能安息了!”

  陈启文赶紧将她扶起:

  “嫂子快请起,这是我分内之事。银钱和文书请收好,米票记得按期去领。”

  “若日后生活还有难处,或是有人敢欺侮你们孤儿寡母,尽管来功考局寻我。”

  “或找坊正也行。”

  他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告辞了。

  走出巷口时,他回头看了看那不起眼的院门,心中感慨。

  他原是落魄书生,因略通文算被征入功考局。

  这差事琐碎,却让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那些冷冰冰的条例和银钱数字。

  落到实处,就是一个家庭活下去的希望,一份对死者的告慰,也是对生者的承诺。

  邓提督和周培公主事反复强调的“根基”,或许这就是其中一桩。

  ...

  城西,原本一座废弃的祠堂被修缮改建,门口挂着“武昌西城蒙学堂”的牌子。

  此刻正是午后课歇时间,院子里传出孩童的喧闹声。

  这间教室宽敞明亮,桌椅虽简陋但整齐。

  墙上挂着两幅图.

  一幅是大明的疆域概图,另一幅则是简单的天文星图。

  周教习走上讲台,没有拿《三字经》或《千字文》。

  而是拿起一根竹尺和一个小木块。

  “今日我们继续讲‘格物’。”

  周教习开口,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好奇的眼睛。”

  “他想起半年前,自己第一次在邓将军的行辕偏室里。”

  “翻开那本名为《格物入门辑要》的手抄册子时的震动。”

  “那书不厚,字迹有些匆忙,但其中所载的关于力、热、光、声的浅显道理与验证方法。”

  “却为他打开了一扇从未设想过的窗。

  他曾是埋头经史的秀才,战乱流离,本以为平生所学尽成废纸。

  直到被征选为教习,接触到这本书。

  “上回说到,万物皆有其理,而这理,往往可通过观察、实验来探寻。”

  他继续道,声音平稳。

  “今日,我们来看看‘力’。”

  他在桌上放平竹尺,一半悬空,然后将小木块放在竹尺悬空的一端。

  竹尺微微下沉。

  “你们看,竹尺为何会下沉?”

  有孩子抢答:“因为木块重!”

  “对,因为木块有重量,这重量就是一种‘力’。”

  周教习点头。

  他记得书里对这个简单现象的解释,是如何一步步引导思考。

  直至“重力”、“支点”、“力矩”这些清晰的概念。

  编写这本书的邓名,在扉页上有一句手书:

  “理在物中,求之则明;学在践履,行之则知。”

  他曾壮着胆子问过邓名,这些精微之理从何得来。

  邓名当时正查看地图,闻言笑了笑,语气有些飘忽:

  “早年际遇特殊,偶遇一位避世隐居的仙家老人,蒙他点拨了些许自然万物运行之机杼。”

  “可惜岁月久远,所记十不存一,许多细节已然模糊,只能尽力回忆编录,贻笑方家了。”

  邓名说得轻描淡写,但周教习知道,即便只是这些“十不存一”的回忆,已足够振聋发聩

  而且邓提督私下感叹过,大明地大物博,民间聪慧巧思之人不知凡几。

  于器械、水利、算法、天文等方面早有积累。

  只是多被视为“奇技淫巧”,散落各处,未成系统,亦未被经世之学真正重视。

  他编纂此书,只是初窥门径,也是希望能抛砖引玉。

  “那如果我们想让竹尺恢复平直,该怎么做?”

  周教习收回思绪,回到眼前的课堂。

  “把木块拿掉!”

  另一个孩子喊。

  “拿掉是一种办法。还有呢?”

  孩子们窃窃私语。一个胆大些的男孩举手:

  “在另一边也放东西?”

  “很好!”

  周教习鼓励道,心中赞许。

  孩子们这种自然而然的猜想,正是探索的开始。

  “试试看。”

  他让那男孩上前,在竹尺桌面的那一端,慢慢加上几个更小的木块。

  当加到一定数量时,悬空的一端竟然慢慢翘起,恢复了平衡。

  “看,这边的小木块加起来,产生的‘力’,抵住了那边大木块的‘力’,竹尺就平了。”

  周教习解释道,他看到好几个孩子已经不自觉地向前探着身子。

  “这就叫‘平衡’。将来你们学了更深的算学。”

  “甚至可以算出,需要多少小木块,才能平衡一个大木块。”

  “造房子、架桥梁、做秤杆,都用得上这个道理。”

  孩子们瞪大眼睛,看着那简单的竹尺和木块,脸上露出惊奇和兴奋。

  这比单纯摇头晃脑地背诵“人之初,性本善”确实有趣多了,也似乎……更有用。

  周教习看着他们发亮的眼睛,心中感慨。

  邓大人说得对,这些道理并非凭空而来,它们本就藏在日常所见之中。

  藏在那些能工巧匠的手艺里,只是需要有人去点破,去梳理,去教授。

  而他,有幸成为这最初的点破者之一。

  这“格物”之门既开,门后会有怎样的天地。

  他期待着这些孩子,以及更多后来者,去一步步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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