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云南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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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证据,连同木嘎本人,被迅速移交军中书吏和审讯人员。

  周开荒站在醉仙居门前,看着士兵们清理战场,搬运尸体和缴获。

  血腥气混着硝烟味,弥漫在安顺城这条原本最繁华的街道上。

  远处,开始有胆大的百姓探头探脑。

  “阿狸姑娘,石哈木头领,这次多亏你们了。”

  周开荒转身,对走过来的阿狸和石哈木抱拳,郑重说道。

  “若非阿狸姑娘事前洞察,石哈木头领果断出兵,我老周今天说不定真要栽在这酒桌上了。”

  阿狸微微摇头:

  “是大帅当机立断,信我所报,才有此局。石哈木叔公也是深明大义,不忍见木嘎倒行逆施,连累无辜。”

  石哈木沉声道:

  “木嘎此人,贪权嗜利,早有异心。往日清军势大,他首鼠两端也就罢了。”

  “如今王师西进,他不想着顺应大势,保全乡梓,反而妄图火中取栗,实乃自取灭亡。”

  “我黑苗寨既已决意跟随邓提督、周将军,清除此獠,分内之事。”

  周开荒重重拍了拍石哈木的肩膀:

  “好!痛快!咱们汉苗都是好兄弟,一起打鞑子!”

  这时,邵尔岱快步走了过来,他手臂上的刀伤已简单包扎。

  但神色却比伤口更引人注意,带着一丝急迫:

  “大帅,有紧要情况。”

  “讲。”

  “清理木嘎老巢时,在暗窖里抓到一个没来得及跑掉的清军信使。”

  “他穿着普通寨丁衣服,但脚上靴子、腰间挂的荷包样式,是北边营伍里的东西。身上还搜出了这个。”

  邵尔岱递上一枚小小的铜牌和一张被油纸包裹的薄绢。

  周开荒接过。

  铜牌不大,边缘磨损,正面阴刻着一个模糊的“令”字,背面似乎曾有编号,但被刻意磨花了。

  薄绢上则用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并非公文格式。

  更像是私人信函的抄录片段,提及“安顺事”、“粮械已备”、“待风而动”等语。

  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花押。

  “人呢?”

  周开荒眼神一凝。

  “单独看押着,等大帅亲审。”

  “带过来!就这儿审!”

  周开荒转身走进醉仙居,在一张尚未打翻的桌子后坐下。

  阿狸、石哈木、邵尔岱及两名亲兵跟了进去。

  很快,一个约莫三十出头、带着苗式头巾,面色苍白、穿着不合身苗装的汉子被押了进来。

  他眼神闪烁,竭力保持镇定,但微微发抖的手指暴露了内心的恐惧。

  周开荒将铜牌和薄绢扔在桌上,发出“啪”的轻响:

  “哪儿来的?给谁办事?说出来,给你个痛快。磨叽,老子让你想痛快都难。”

  那汉子嘴唇哆嗦了一下,强自道:

  “小、小人就是寨子里打杂的,不知将军说什么……”

  “打杂的?”

  邵尔岱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你这站姿,右脚习惯性稍息,是常年骑马传令落下的毛病。”

  “虎口和食指的老茧,是拉弓弦和握缰绳磨的。苗寨里打杂,练得出这一身营伍痕迹?”

  那汉子脸色更白,额角见汗。

  周开荒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老邵,跟这杂碎废什么话!”

  话音未落,他大手一伸,闪电般揪住对方头上那圈苗式头巾,用力向下一扯!

  头巾脱落,露出一个光溜溜的脑壳。

  前半部分剃得发青,后半部拖着一根细瘦焦黄。

  编成辫子的头发——正是标准的清军“金钱鼠尾”发型!

  “狗鞑子!你还装?!”

  周开荒怒目圆睁,将头巾狠狠摔在地上。

  那伪装被彻底撕破的信使浑身剧震,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最后一点强装的镇定烟消云散,脸上只剩下绝望的惨白。

  随后,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乱跳。

  “老子数三声!一!”

  那汉子浑身一颤。

  “二!”

  “我……我说!”

  汉子心理防线瞬间崩溃,扑通跪倒。

  “小人……小人是平西王爷麾下……哦不,是吴三桂麾下,赵廷臣赵总督标营的信使!”

  帐内众人气息皆是一屏。

  吴三桂!赵廷臣!

  “接着说!”

  周开荒喝道。

  “是……是!”

  信使磕头如捣蒜。

  “赵廷臣奉吴三桂密令,联络黔地可信土司,以备……以备不测。”

  “木嘎土司是去年洪承畴经略贵州时就打过交道的,吴三桂和赵廷臣知他……”

  “知他贪利可用,便许以钱粮军械,命他在安顺扎下钉子。”

  “若明军西来,便设法迟滞,最好能……能擒杀大将,乱其军心。”

  信使声音发颤。

  “小人此番前来,就是传递吴三桂最新的指令,并押送最后一批火药和弩箭。”

  “不料……不料将军神速,小人未能走脱……”

  “吴三桂给木嘎的指令是什么?普安卫现在情况如何?七星关和毕节呢?谁在把守?”

  周开荒连珠炮般发问。

  信使不敢隐瞒,断断续续交代:

  “指、指令是……若事成,则许木嘎世镇安顺,钱粮自取。”

  “普安卫……李本深将军一个月前便奉吴三桂密令,自贵州收缩精锐,加固城防,广储粮草。”

  “吴三桂拨了云南最好的军械给他,连红衣大炮都运了三门过去。”

  他喘了口气,眼神躲闪:

  “七星关……七星关眼下是赵布泰大人驻守,领着两千满洲兵和三千绿营。”

  “但……但赵布泰和吴三桂面和心不和!朝廷怕吴三桂权势太大,特意派赵布泰卡住入滇咽喉。”

  “可吴三桂只给赵布泰拨了半年的粮饷,还克扣甲胄火器。”

  “赵布泰前月派人去曲靖催粮,赵廷臣推说‘军务繁忙’,一粒米都没给!”

  周开荒骂道:

  “赵布泰?怎么又是一个姓赵的!”

  邵尔岱于是道:

  “将军有所不知,这个赵布泰不是汉人,是满州镶黄旗人,本名叫卓布泰。”

  “他特意改了汉名为叫赵布泰,我估计,是满清朝廷派来就是盯着吴三桂的。”

  邵尔岱随后,主动问起那个信使。

  “毕节的情况如何?”

  毕节西路军也派了一万人去毕节,他有点担心那边的安危。

  信使一激灵。

  他想了想道。

  “毕……毕节!”

  “毕节现在也几乎是空城!李本深撤退时,把能带走的粮草军械全运去了普安,只留了三百老弱守城。”

  “吴三桂说……说七星关天险难破,明军若走毕节入滇,必被赵布泰截断后路。”

  “可若强攻七星关,又耗时耗力……吴三桂的算盘是,让赵布泰和明军拼个两败俱伤,他在云南好……好坐收渔利!”

  周荒眼神一凛:

  “李本深和吴三桂到底什么关系?”

  信使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敬畏。

  “李本深将军他……他虽曾是洪承畴旧部,”

  “但洪承畴死后,吴三桂亲自将他调到麾下,许他世职,还将侄女嫁给了他。”

  “如今李本深只认吴三桂的令箭,连朝廷的兵部调令都敢压着不发!”

  邵尔岱听到此处,冷笑着摇头:

  “好一个‘坐收渔利’!吴三桂这是拿赵布泰当盾牌,既防我军,又防朝廷。”

  “赵布泰满洲贵胄,岂甘受此欺?七星关看似天险,实则内里已裂!”

  周开荒靠近了那信使一步,道:

  “还有什么没倒干净的?给老子全抖出来!说得多,你非但无罪,老子还赏你银子!”

  那信使浑身一颤,膝行两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有!有!小人还有要紧事禀报!”

  他声音发抖,眼中却燃起一丝求生的火苗。

  “赵总督……赵廷臣眼下应在云南曲靖一带筹粮调度,为吴三桂看顾东大门。”

  “吴三桂对明军西进甚为忧虑.”

  “故命李将军扼守普安州,赵廷臣协调后方,务必将明军挡在贵州,至少…至少拖到明年春荒……”

  “为何吴老贼要拖到那时?”

  周开荒眯起眼,直觉有异。

  信使浑身抖如落叶,眼神里浮现出更深的恐惧,像是触碰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他左右张望,仿佛黑暗中有人监视,良久,才用气声嗫嚅:

  “因为……因为吴三桂他……早已不在云南了……”

  帐中骤然一静。

  周开荒与邵尔岱对视一眼,眼中皆是震惊。

  吴三桂竟已离滇?

  那他去了哪里?

  又为何要死守普安,只为拖延时间?

  周开荒瞳孔骤缩,急跨一步,厉声追问:

  “不在云南?去了哪里?!”

  信使被他的气势所慑,脱口而出:

  “去、去了缅甸!吴三桂亲领大军,早在九月底便从昆明誓师出发,南下缅甸了!”

  “算算时辰,此刻……此刻怕是已入缅境有个把月了!”

  “什么?!”

  周开荒如遭雷击,霍然转身。

  与同样面露震惊的邵尔岱、阿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骇然。

  周开荒强迫自己定神,立刻抓住关键连续发问:

  “吴三桂带走了多少人马?云南境内还剩多少兵力?昆明、曲靖、大理各处如何布防?!”

  信使慌乱摇头,脸上露出茫然:

  “小人……小人真的不知啊!小人只负责在云贵这边传递零星指令,吴三桂亲征的详情,那是绝密……”

  “云南境内剩多少兵,布防如何,小人这等身份,哪里能够知晓?”

  “吴三桂走后,各处关卡倒是查得更严了,但里头虚实,小人实在不清楚……只晓得”

  “吴三桂……吴三桂确实早就走了……”

  “吴三桂这老贼!”

  周开荒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砚台跳起。

  “他肯定是冲着陛下去的!!”

  邵尔岱脸色凝重至极,沉声道:

  “难怪!难怪李本深死守普安,赵廷臣坐镇曲靖,严防死守,不为进取,只为拖延!”

  “他们是在为吴三桂争取时间!只要拖住我军,让吴三桂在缅甸得手,擒获陛下,则大局倾覆,万劫不复!”

  阿狸虽然对朝廷格局了解不深,但“陛下”、“缅甸”、“擒获”这些词联系在一起。

  也让她明白事态严重到了何等地步,脸色不由发白。

  周开荒心念电转,九月底出发,现已十一月末。

  两个多月时间,以吴三桂用兵之能,恐怕真的已经逼近甚至找到永历帝的行踪了!

  时间,突然变得无比紧迫!

  “押下去!另外,赏给他十两银子!老子说话算数!”

  信使连忙磕头称谢。

  随后,周开荒挥手令亲兵将信使带走,随即在帐内急促踱步。

  片刻后,他猛地停住,目光灼灼扫过众人:

  “他娘的,陛下危矣!吴三桂这狗贼!”

  他猛啐一口,抬起发红的眼睛,声音像砂石摩擦:

  “急!真他娘的急!不过饭得一口口吃,仗得一寸寸打!”

  他目光刀子似的刮过每个人。

  “咱们还是先把安顺这摊子先收拾了!”

  他目光扫过帐内众人道:

  “各位都说说看,木嘎这人,咱们咋处理?咋办才能既解恨,又不吓跑其他还想看看风的寨子?痛快点儿!”

  石哈木看了阿狸一眼,随后胸膛一挺道:

  “大帅!对这种黑了心肝、给清虏当狗败类的人,按我们山里的规矩,就该剐了祭山神!”

  “不狠狠杀一儆百,以后谁都敢在咱们背后捅刀子!我和被他祸害的寨子,只求一个公道!”

  阿狸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如泉水击石:

  “周将军,石哈木叔公说的对。木嘎不是犯糊涂,是想要咱们的命。”

  “饶了他,就是告诉所有人,谋害王师也没啥大不了。”

  “该杀,而且要当众明明白白地杀,让山前山后都知道为什么杀。”

  旁边陈敏之急忙开口,语调带着文人的急切:

  “大帅,二位所言自是正理。然则……古人云,恩威并施。”

  “骤施雷霆,恐余者惊怖,反生不测。不若暂留其命,示以宽宥,或可收揽人心,以利后图……”

  “收揽个屁!”

  周开荒不耐烦地打断,但随即看向邵尔岱。

  “老邵,你撂句实在话!别闷着!”

  邵尔岱缓缓抬头,神色凝重,似已权衡良久。

  他沉声道:

  “我觉得,大家说得都有道理。但是木嘎不是普通土司争地盘。”

  “他勾结清军、设鸿门宴要谋害大帅,这已经是反了。”

  “要是轻饶了他,弟兄们寒心,往后谁还敢信咱们的军令?”

  “可要是当场砍了,又怕那些还在观望的寨子吓破了胆,以为咱们见苗就杀,反倒把人推到清军那边去。”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起来:

  “依我看,不如先把他关严实了,连同他通敌的证据,一并快马送交邓提督。”

  “由军门定罪发落——这样既显咱们办事有规矩,不乱杀人,又能让全黔中都知道,背叛王师是什么下场。”

  周开荒眯着眼听完,猛地一拳捶在桌上:

  “妥了!就照这个来——”

  终于拿定了处置木嘎的主意,周开荒像是卸下了一块心头大石。

  他长舒一口气,随即下令:

  “全军在安顺休整一日,后日一早,开拔普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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