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宠怒吼着,试图鼓舞士气。
然而,就在他以为即将杀出一条血路时,前方原本漆黑的甬道深处,突然亮起了一片耀眼的火光。
那不是战火,而是整齐划一的火把。
突如其来的强光让适应了黑暗的满宠和魏军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待到视线恢复,满宠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只见地道前方的一处开阔地带(那是当年挖掘时留下的临时休整厅),已经被密密麻麻的蜀军彻底堵死。
而在那层层叠叠的盾牌与长枪之后,一处特意垫高的土台上,一道金色的身影负手而立。
他身披金甲,头戴冲天冠,虽然脸上带着些许烟熏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却比这地道里的任何火光都要明亮、深邃。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狼狈不堪、浑身浴血的满宠,仿佛是在看一只落入陷阱的困兽。
整个地道瞬间安静了下来。
就连刚才还在殊死搏杀的双方士兵,也被这股无形的威压所震慑,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满伯宁。”
刘禅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在这封闭的空间里产生了奇异的回响,清晰地钻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朕在这里,恭候多时了。”
满宠手中的长剑无力地垂下,剑尖点地,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的帝王,看着那张与传闻中“乐不思蜀”的昏君截然不同的脸庞。那是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是一种早已看穿了他所有算计的睿智。
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满宠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眩晕。
他引以为傲的智谋,他精心设计的“绝户计”,甚至是这最后一条保命的暗道,原来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陛……陛下……”
就在这时,一声带着哭腔的哀嚎打破了死寂。
一直躲在满宠身后、早已被吓得瘫软如泥的中郎将曹林,在看到刘禅的那一刻,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连滚带爬地从魏军人群中冲了出来,不顾满地血污,双膝跪地,向着刘禅的方向疯狂磕头。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曹林涕泪横流,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地道里显得格外刺耳,“我是被逼的!都是满宠这老贼逼我的!我不想打仗……我是大魏宗室,我有用!我可以劝降……别杀我……”
这一幕,不仅让蜀军将士面露鄙夷,就连那些原本还在为了保护他而拼死拼活的虎贲卫,此刻眼中也充满了绝望和羞愤。
这就是他们誓死效忠的皇族?
这就是大魏的脸面?
满宠看着那个像狗一样趴在地上摇尾乞怜的曹林,又看了看站在高处、神色淡然却威仪天成的刘禅。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一种深深的悲凉感涌上满宠的心头。
这不仅仅是他个人的失败,更是大魏与大汉国运的缩影。
那个曾经英雄辈出、横扫天下的曹魏,如今只剩下了曹林这样的酒囊饭袋;而那个曾经风雨飘摇、偏安一隅的大汉,却在这个年轻人的带领下,如旭日东升,势不可挡。
“哈哈……哈哈哈哈……”
满宠突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而苍凉,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曹孟德啊曹孟德!你一世英雄,若知子孙如此,九泉之下,可能瞑目?!”
刘禅并没有打断满宠的狂笑,也没有理会地上磕头的曹林。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满宠,直到笑声渐歇,才缓缓开口。
“满将军。”
刘禅挥了挥手,示意前方的盾牌兵让开一条缝隙,但他身边的神机营死士却依然端着连弩,紧紧锁定着满宠。
“朕敬你是个忠臣,也是个能臣。今日之局,非战之罪,实乃天数。”
刘禅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诚恳,“朕不愿见名将受辱。若你肯降,朕保你不死,依然让你镇守一方,如何?”
这是帝王的恩赐,也是给这位三朝元老最后的体面。
周围的魏军士兵听到这话,眼中纷纷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花。如果主将投降,他们或许也能活命。
然而,满宠却止住了笑声。
他缓缓直起腰,用那沾满鲜血的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污渍,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
“投降?”
满宠惨笑一声,摇了摇头,“刘禅,你太小看老夫了。”
“老夫受武帝知遇之恩,受文帝托孤之重,受明帝边疆之任。三朝元老,食大魏之禄三十余载。”
满宠的声音虽然苍老,却掷地有声,“这世上,只有战死的满伯宁,没有跪生的满伯宁!”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满宠的身形突然暴起,但他扑向的并不是刘禅,而是跪在地上的曹林!
“啊——!”
曹林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只见满宠一把扣住曹林的喉咙,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手中的长剑死死抵在曹林的咽喉处,锋利的剑刃瞬间割破了皮肤,鲜血顺着曹林的脖子流了下来。
“都退后!!”
满宠嘶吼着,此时的他披头散发,状若厉鬼,“刘禅!让你的人退后!让出一条路来!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他!”
“别……别杀我!满宠你疯了!我是中郎将!我是你主子!”曹林吓得浑身抽搐,裤裆瞬间湿透,尿骚味再次弥漫开来。
“闭嘴!”满宠厉声喝道,勒得更紧了一些,“不想死就给老夫闭嘴!”
现场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赵广手中的刀已经抬起,神机营的弩箭也已上弦,只等刘禅一声令下,就能将满宠射成刺猬。
但满宠毕竟挟持着曹魏的宗室,这让蜀军有些投鼠忌器。
然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刘禅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波动。
他没有愤怒,没有惊慌,甚至连眼神都没有闪烁一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满宠,看着那个在绝境中做着最后疯狂挣扎的老人。
片刻之后,刘禅轻轻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怜悯。
“满伯宁,你这是何苦?”
刘禅缓缓开口,语气中没有丝毫受到威胁的紧迫感,“你以为,挟持这么一个废物,就能威胁到朕?还是说,你真的以为,朕会在乎他的死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