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正在整理病历,闻言一愣,抬起头,满脸疑惑地看着她:“什么?”
“把那贵的治疗给我换了,换成最便宜的那种!”贾张氏下巴一抬,理直气壮,“用不着那么好的药,小孩子家家,皮肉嫩,随便擦擦、换换药就行,长一长就好了,哪用得着这么金贵!”
医生神情古怪地看了她一眼,行医多年,见过舍不得花钱的家属,却没见过这么狠心的奶奶,亲孙子脸上那么深的伤口,她不想着怎么治好,反倒想着怎么省钱。
医生耐着性子,压下心里的不适,一字一句劝道:
“大娘,孩子是脸上的伤,位置特殊,不比胳膊腿。便宜的药抗感染差,愈合慢,就算好了,疤痕也会更重,又粗又难看。
日子要是还能过得去,就别省这点钱,给孩子用点好的,别耽误一辈子。这脸,可是跟着孩子一辈子的!”
贾张氏立刻不耐烦地摆起手,眉头一竖,语气冲得厉害:“让你换你就换!哪来那么多废话!
我是掏钱的,少在这儿跟我讲大道理,我不听!”
在她眼里,医生根本不是为孩子好,就是想多赚钱,想坑她的钱,故意把病情说得吓人,说得严重,好哄着她多花钱,好让医院多赚黑心钱。
好药和普通药能差别多少?能差六七十块!凭什么白白扔在医院里,打水漂都听不见响?
医生叹了口气,心里又气又无奈,知道跟这种不讲理的人说不通,可还是不忍心看着一个孩子就这么被耽误,依旧苦口婆心地劝:
“大娘,没钱治,和不舍得花钱,那是两码事。这两种治疗差的不是一点半点,一个是尽量不留疤,一个是能保命、伤口不发炎就行。
将来孩子脸上留个大疤,走到哪儿都被人笑话,你后悔都来不及。”
“后悔什么后悔!”贾张氏眼珠子一瞪,立刻撒起泼来,声音拔高了几分,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行了行了!跟你好说好话还没完了是吧?我看你们医院就是挣黑心钱!
药不都那回事儿,抹上能消炎就行,当我老婆子没见过世面是不是?赶紧退钱!
少在这儿忽悠我!再不退,我就在你办公室闹,让大家都看看你们医院是怎么坑人的!”
她双手往腰上一叉,脖子一梗,满脸横肉都抖了起来,眼看就要在医生办公室撒泼闹起来。
她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撒泼打滚、胡搅蛮缠,只要一闹,不管有理没理,最后别人都得让着她。
医生看着她这副蛮不讲理、泼皮无赖的模样,知道再劝也是白费,纯粹是对牛弹琴。他摇了摇头,长长叹了一口气,眼神里满是失望、冷淡,还有一丝对棒梗的同情。
他不再多说,拿起笔,在一张新的单子上刷刷几笔改写,将昂贵的治疗方案换成了最便宜、最基础的,然后递给贾张氏,语气冰冷:
“拿着这张单子,去原先缴费的窗口办退费,差价会退给你。”
贾张氏一听,脸上立刻堆起得意的笑,她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扬眉吐气,仿佛打赢了一场天大的胜仗:“早这样不就完事儿了!非要跟我磨嘴皮子,自找没趣。”
她一把抓过单子,宝贝似的紧紧揣进怀里,生怕被人抢了去。她昂首挺胸、趾高气扬地走出医生办公室,脚步轻快,脸上藏不住的得意。
接下来几天,棒梗的治疗彻底降了档次。
每天就是打最普通、最便宜的抗感染药,护士定时过来清创、换药。
伤口在嘴角边上,位置刁钻,稍微一动,牵扯到伤口,就疼得钻心,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脸。
他连张嘴吃饭都做不到,一张嘴,伤口就撕裂般地疼,只能小口小口灌点米汤、面糊之类的流食。
他躺在床上,瘦了一圈,脸色苍白,没一点精神,每天都在盼着伤口快点好,盼着自己能快点出院,盼着脸上不要留疤。
而贾张氏,半点没委屈自己。
医院附近的卖吃食的店,她天天窜,逛得比谁都勤快。
棒梗躺在病床上,养了两天,精神稍微缓过来一些。
这天下午,阳光透过窗户照进病房,暖洋洋的。他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冷不丁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病后的虚弱:
“奶奶,小当和槐花……你托付给谁照顾了?”
他这一问,贾张氏正啃着一块刚买的桂花糕,香甜的糕点在嘴里嚼得津津有味,动作猛地一顿,嘴里的东西差点没咽下去,噎得她直翻白眼。
她脑子瞬间宕机,一片空白,半天没回过神。
她早就把家里那两个丫头片子忘得一干二净。
出门的时候,两个孩子还在睡觉,她连看都没看一眼,更别说托付给院里的邻居了。
被棒梗这么一问,她心里瞬间慌了,眼神立刻闪烁起来,不敢看孙子,目光飘来飘去,一会儿看看天花板,一会儿看看地面,就是不敢对上棒梗的眼睛。
她支支吾吾半天,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才勉强挤出一句:“交……交给院里人看顾了,放心吧。”
棒梗皱了皱眉:“交给谁了?一大妈?”
贾张氏随口胡诌:“都……都帮着照看呢,院里那么多人,还能饿着俩孩子?”
棒梗点点头,没有多想:“那就好,我还怕她们俩没人管。”
她说得慌乱,语气都没底气,前言不搭后语,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可棒梗也就是顺口一问,心思全在自己脸上的伤,每天都在琢磨伤口什么时候能好,会不会留疤,压根没注意到奶奶的异样,没听出她话里的破绽。
他只当两个妹妹真的有人照顾,真的吃得饱穿得暖,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此时此刻,他的两个亲妹妹,正在四九城冰冷刺骨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流浪,像两只被遗弃的小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