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江知梨披了件鸦青比甲便出了门。昨夜她提笔写下的“海防筹建”四字还摊在案上,墨迹早已干透,纸角微微翘起。她没让人备轿,只带着两个随行仆从步行出门,脚步沉稳,裙裾扫过石阶边缘的青苔。
沈晏清已在营门外等候。他今日穿的是深灰袍,发间插玉簪,手里仍握着那柄刻“商”字的折扇,但不再低垂着头,而是站得笔直,目光落在远处海面。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见母亲到了,立即迎上前。
“人都已列队。”他说。
江知梨点头,未多言。二人并肩走入军营。
营中地面新铺过沙石,踩上去不打滑。两侧帐篷整齐排列,帘子卷起,露出内里叠得方正的被褥和靠墙摆放的兵器架。士兵们已整装待发,百余人列成三排,站在校场中央,人人穿着统一制式的短褐战服,腰束皮带,脚蹬硬底布靴,手中握长矛或木盾,脊背挺直,目视前方。
一名教头模样的汉子站在前排中央,约莫三十出头,身形壮实,脸上有道旧疤,从左耳根斜划至下颌。他见江知梨走近,抬手抱拳,声音洪亮:“夫人到——!”
全场士兵齐刷刷转身,动作整齐如一人,随即抱拳行礼,齐声道:“参见夫人!”
声音震得檐角铜铃轻响。
江知梨缓步走上前方高台,站定后环视一周。她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有年轻稚嫩的,也有饱经风霜的,但无一例外,眼神都亮着。她袖中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块金属片静静躺着,毫无动静——今日的心声罗盘尚未触发,但她已不必再等。
“你们知道为何要建这支海军?”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场。
无人应答。士兵们依旧肃立。
“不是为了显威风。”她说,“也不是为了让谁看热闹。是为了护住你们自己活命的路。登州港每年有多少船被劫?多少人沉进海里?你们当中,可有家人死于海盗之手?”
台下有人动了动肩膀。一个年轻士兵举起了手,手有些抖:“我爹……去年出海打渔,船翻了,尸首都没捞回来。”
另一个年长些的接话:“我家兄弟跑货,半道遭截,人被绑去挖盐矿,半年后逃出来,只剩一条腿。”
江知梨听着,没打断。她只是缓缓点头,然后转向沈晏清:“你说说,这海军怎么建起来的?”
沈晏清上前一步,声音沉稳:“两个月前,我们开始募兵。不限出身,渔民、退伍老兵、流民皆可报名。每月饷银二两五钱,伤残者另补抚恤,阵亡者家中供粮三年。同时造快船两艘,现停泊在登州码头西侧船坞,由匠人日夜赶工修缮,预计下月初可下水试航。”
他顿了顿,继续道:“操练内容分三项:一是水上平衡与泅渡,二是近身格斗与阵型配合,三是旗语通讯与夜间值守。每日辰时集合,酉时收操,风雨无阻。”
江知梨听完,再次看向士兵们:“你们愿意吃这份苦?”
“愿意!”众人齐吼。
“不怕死?”
“不怕!”
“若朝廷不认你们,只当你们是民间私兵,你们还守不守这片海?”
短暂沉默后,那个父亲死于海难的年轻士兵大声道:“我们守的是自家门口的路!认不认,我们都得守!”
其余人跟着喊了起来:“守!守!守!”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惊飞了远处树上的几只海鸟。
江知梨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没笑,也没鼓掌,只是抬起手,示意安静。
“好。”她说,“既然你们都清楚这是条难走的路,那就别指望回头。往后你们出海,不会有官府提前清道,也不会有粮草按时送达。饿了,自己想办法;受伤了,自己撑着回来。但我答应你们一件事——只要你们真正在海上拼过、流过血,我就保你们身后无忧。你们的家眷,不会挨饿受欺。你们的名字,我会记下来。”
她说到这里,目光落在教头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回夫人,末将赵岩,原是水师十夫长,因顶撞上司被革职。”那人抱拳答道。
“那你可知我为何不来早一日,也不来晚一日,偏偏今日到?”
赵岩摇头。
“因为我昨夜才看完账本。”江知梨道,“沈晏清拿来的每一笔支出我都核过。你们每人一双新靴子,七文钱;一顿饭三个大馍加一碗菜汤,五文钱;一根长矛打造费一百二十文。我不允许多花一分冤枉钱,也不准克扣你们一粒米。这支军队能不能立得住,不在人数多少,而在每一分钱是不是用在刀刃上。”
赵岩低头:“属下明白。”
“你也明白?”她转头看向沈晏清。
沈晏清站得笔直:“儿子明白。宁可慢,不能虚。”
江知梨不再多说。她走下高台,沿着第一排士兵缓缓走过。她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她停下来看一个瘦弱些的年轻人,问:“你以前做什么?”
“回夫人,我在码头扛包。”
“能游水吗?”
“能,小时候常在河里扑腾。”
“怕不怕海?”
“怕过,现在不怕了。”
江知梨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半,她忽然驻足,盯着第二排中间一人。那人站姿略显僵硬,右手始终贴着大腿外侧,似乎不敢完全放开。
她走近几步,盯着他的手:“你的手怎么了?”
那人额头沁出汗珠:“没……没什么。”
“让我看看。”
那人迟疑片刻,终于抬起右手。掌心有一道新鲜疤痕,尚未完全愈合,边缘泛红。
“这不是操练伤的。”江知梨语气冷了下来,“是被人打的。什么时候的事?”
那人咬唇不语。
赵岩上前一步:“夫人,这事属下本想私下处理。他是三天前入营的,原是个渔户,因不愿交‘平安钱’给当地帮派,昨晚被人堵在家门口殴打,左手小指断了一节,今早坚持来报到。”
江知梨听完,没看赵岩,也没看伤兵,而是直接问全场:“还有谁家里被勒索过?”
七八个人举起了手。
“都是哪个地段的?”
“登州西街。”
“沧州老码头。”
“明州湾南村。”
江知梨记下了地名。她转身对沈晏清说:“把这些地方列进来年巡防重点。另拟一份告示,明日就贴出去——凡我海军所辖海域及沿岸村落,若有帮派强征钱财、欺压百姓者,一经查实,船只没收,首领押送官府治罪。”
沈晏清立即应道:“是。”
江知梨又对赵岩道:“从今日起,每周派一队人轮流巡查沿海村落,不许空跑一趟。带回的消息,直接报我。”
“遵令!”
太阳已升至中天,阳光洒在校场上,照得士兵们的脸发亮。江知梨最后站回高台前,望着这群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们不是官军,但你们做的事,比许多官军更像军人。我不给你们画大饼,也不许你们做莽夫。我要你们清醒地活着,有力气地站着,把该护的人护住,把该清的地界清干净。你们愿不愿意?”
“愿意!”
“誓死效力!”
“保卫海疆!”
呐喊声冲破云霄。
江知梨没有挥手致意,也没有再多言语。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一步步走下高台。
沈晏清跟上来,低声问:“母亲,您觉得如何?”
她没立刻回答。走出营门时,风吹动她的裙摆,袖中那块金属片突然微微一热。
十个字浮现在脑海:
“海势已动,不可逆”。
她脚步未停,只淡淡说了句:“明日开始,让教头选十人组成哨探队,先摸清登州至沧洲一带海盗据点。”
沈晏清一怔:“这么快?”
“慢了。”她说,“就来不及了。”
他们沿着沙石路往回走,身后军营里的操练声再度响起,长矛击盾,口号铿锵。远处海面波光粼粼,两艘尚未完工的快船静静停泊在船坞,帆桁横立,像两张未展开的翅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