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领导班子的重组,从来都不是什么温文尔雅的润物无声。
于是乎,那朝堂之上,便迎来再一次大换血。
如是,这场换血,便又令那朝中两党四派。来得一个几家欢乐几家愁。
然,那御史刘荣,在此番的动荡中却得了一个枢密院北面房副承旨的差遣。
这倒是顺了朝中大部分官员的意。
怎的?
这货就是个搅屎棍啊!自那大观年间就是一个不消停的紧折腾。
吕维当国,这货攀附了吕维,那叫一个手握“真龙案”为虎作伥,一度官至御史台中丞。
这官升的,跟坐了一个火箭一样,噌噌的往上飞啊!只在几日内,便是八品的小官,变成了一个三品的大员。
于是乎,在大家羡慕嫉妒恨之中,也带了些个不齿。毕竟,谁都心里都明白,这货究竟干了什么不要脸的事。
不过,也搭上平白的富贵来的容易,这报应麽,自然也是来的快。
也是这位满腹锦绣的平章先生心性不稳,刚当上这御史中丞没几天,椅子还没暖热呢,便傻不拉几的参了那陈王一个“亲王僭越”,自家毁了前程去。
咦?亲王不能弹劾的么?
能,在宋,殿上直接逮着皇上喷了唾沫星子骂都没事,何况去弹劾一个亲王?
那为什么说这货是个自毁前程?
废话,参也好,弹劾也好,你也得瞅准了时机,看清了形势。然后,再吩咐下面的御史,找了证据。由一个八品的御史,在殿上来个有理有据。
这样的话,即便是有危险,也是手下帮你蹚了雷去。出了事,也有个退身步。一句我不知道,就能甩了一个干净。
你这直眉愣眼的自己个就上了?这就是明打明放的跟人说,你来打我啊!
这骚浪贱的操作,人不折腾你折腾谁?
再者,陈王?何许人也?再怎么威胁皇位那也是皇帝的亲兄弟,面子上也是要过得去的。皇帝是想收拾他,但也得暗地里进行。这这可倒好,明刀明枪的直接开整啊!
皇帝不要面子的?
于是乎,这货又让大家见了一个喜闻乐见,那叫一个一撸到底,干净的就剩下一个御史台笔吏,官身都给撸没了!
说这刘荣傻?没事净干这缺心眼的事?
哈,也怨不得他,本来这御史中丞得来的就不正,地下的人大多数也是老中丞的班底。想使唤的动他们?也是想瞎了心去。
尽管这货是因为自己没眼色,无奈的混了一个倒霉。不过,也在那个沉闷的让人郁郁的时候着实的给大家带来了些许的快乐。
然,却又因为姑苏疫情中“整饬官员不为”有功,便又被那吕维重新给了他一个官身,依旧做了他原先的八品的御史!几度沉浮,且在一瞬间,这闹的朝上群臣又是一个郁闷。
而后?那就不用多说了,吕维在家来了一个自挂东南枝,令平章先生刘荣这个搅屎棍瞬间失去了依仗。
于是乎,这货便是个破罐子破摔,在殿上,那叫一个逮谁咬谁。
然,此人又是个能言巧辩之士,且能抓住人的言语漏洞攻之,可可的让人着实的气恼。
这说也说不过他,弄也弄不死他,也是令两党四派一个个的看着他,恨的那叫牙根直痒。不过也就是拿眼瞪了他,尽管是那种瞪谁谁怀孕的毒辣,却也是那这平章先生一点没法没有。
咦?两党四派加在一起都不能干掉他?
哈,这个还真不能。
因为“艺祖有誓约,藏之太庙,不杀大臣及言事官,违者不祥”,所以言官无论弹劾谁都不能定罪。
如此以来,这平章先生入枢密院倒是让一帮人额手相庆,就差打一个欢送祸害回家的横幅了!
说这这枢密院承旨是个什么职务?
其实吧,也是个基层的工作人员,具体说来,倒也没什么实权。
而且,枢密院各房都承旨,只是掌管枢密院内部的一些事务,检查枢密院主事以下官吏的功、过、迁、补等事宜。
至于这副承旨麽……嘿嘿。
但是,在这满朝文武的朝官眼里,这根搅屎棍去哪都成,就是不能呆在御史台!太他妈的闹心了。
十一月己巳,蔡京进鲁国公,并赐府于京。
这一下,这蔡京便是再无理由赖在那宋邸躲清闲。
于是,拜那鲁国公迁府所赐,这宋邸便也因此又着实的热闹了一番。
迎来送往之人也是个车水马龙,倒是让这冷清了数年之久的宋邸门前,再现一个人声鼎沸之态。
蔡京亦是不敢扰了丙乙先生研究医术,怡和道长参详奉华宫的微缩景观,也只是来了一个留人在门外,一个都不让进门。
官员无趣,热闹不过几日,便也只能作了一个鸟兽散去,还了这百年的深宅大院一个往日的清净。
一早,宫中传旨下来,叫了平安脉。
于是乎,又见丙乙先生和怡和道长这俩老货结伴而出。
那偌大且冷清的宋邸,就有剩下那蔡大太师光棍一个。
咦?龟厌不是回京了吗?怎不见他?
他?
现在,这货在大相国寺呆着呢!
且是与那新晋的相国寺方丈,济行和尚“沟通佛法”去者,且有几日不归。
诶?一个道士去和尚庙里?还研究佛法?
怎么听着像是去踹窝子?
倒也没那么狠。再说了,和尚的被窝?真真没什么可踹的。拢共了也就是一张破席加一条芦絮的被窝!还是那种百纳的,且不用踹!碰一下就能讹上你!
那这龟厌道长去那干嘛?
还干嘛,且看看那大相国寺的后院禅亭里,金器封固,辅以白茅的是个什么东西?
不过,话说回来了,这和尚道士尽管信仰不同,能成为朋友的,在宋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毕竟还有佛道双修的。
而且,中国的宗教,也没有西方的那么排外,也不搞什么“信我者得永生”的口号。动不动的就喊人异教徒!也不说不信我们神的,都是我们的奴隶。
所以说,在我们这个文明里面,宗教,更偏向于哲学研究,而不单单的一个神佛的崇拜。
于是乎,便是同为修行之人,自然是一个惺惺相惜,相互交流也实属平常。
以至于我一度怀疑佛教的观音菩萨和道教的慈航普渡真人是同一个人。
因为这事,我还专门跑去阳台宫,问了一个很资深道士。结果那老道,直眉愣眼的看了我半晌,那眼光仿佛是看一个傻子一样,一阵对我这个智障关怀之后,就直接跟我说:
“看,那厢树上孤堆了一只鸟……”
于是乎,我惊诧了,心里话说:爷们,咱说的是菩萨和真人的事,关那只鸟什么事?
再问他,这货便是个装聋作哑,拿了根扫把去扫地去了。
而后想来,本身就是个鸟事,而且确实与他无关。
说那蔡京,此翁如同往日一般,自家也是提了扫帚,仔仔细细的将那宋邸前庭洒扫一番。
且是一个年迈,筋骨倒是受不得此等的劳累,扫完了,便是一个气喘吁吁的捶腿砸腰。
便坐在那银杏树的枝桠之下石凳之上,杖了那扫把,且看那依旧荒芜坍塌的大堂。
入眼,仍是一片残垣断瓦间的戚戚。
天将雪,上天同云,饶是让这世界黯淡的令人喘不上个气来。
无风,却见那断墙碎瓦间,几根得之不易的枯黄野草微微了自动去。
听得身后脚步嘈杂。
回首看,却见那管家赵祥捧了门口杏树上挂着的“义诊”的牌子,也是一个行色匆匆。
蔡京见了也是个心下奇怪,便叫住他,问来一句:
“拿它做甚?”
见赵祥躬身回道:
“回国公,适才御太医命小的取来,说是要找人来翻新……”
说了,又将那牌子在手中翻了看,口中喃喃了自问一句:
“想来是要重开这义诊?”
话未说完,便见那蔡京点手。
那管家赵祥也是个省事的,便躬身上前,将那“义诊”的杏木牌子托在手中献上。
蔡京且接过那牌子,拿在手里反复的看了。
倒是一个可怜,饶是一个积年的风吹日晒,风雨侵蚀,让这木牌看上去饶是一个斑驳。令上面字迹几不可见。那木头也是一个木裂见隙。那松散的,好似稍微用点劲就是个手触即碎。
一番看罢,便望那牌子道一句:
“着实的旧了些……”
说罢,便叫了一声:
“也罢!”
便吩咐了赵祥:
“取笔墨刻刀来。”
管家赵祥已是个听声应承,躬身欲走,却被那蔡京给叫住,有吩咐了:
“家里可有上好的朱砂……”
那赵祥听了这话来,想了一下,便是个点头,道了声:
“有!”
却又寻思了道:
“且需找来……”
然,再抬头,却又见那蔡京町了那牌子,恍惚了愣神。便也是不敢再出言,扰了这位新晋的国公,做了一个躬身而退。
不刻,便又领了家丁捧来笔墨,裁好的方木,包好的朱砂,饶是一个行里琅珰的笔墨齐全,雕刀陈列。
蔡京起身,从那木块中挑得一块方木。在手中翻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来是个什么木头。遂,以手叩之,闻其声,倒是有金石之声,料也是一块上好的木料。
于是乎,便又坐下,伸了手。
赵祥见了这太师伸手,便赶紧接了那家丁手中的笔墨,躬身献上。
见那蔡京提笔在手,沾了墨,添了笔。遂,轻呼一声,调匀了气息。这才提笔于方木正中写下“宋府义诊”四字。那管家见这“府”字,眼中却是个一惊,慌忙从旁提醒道:
“国公差矣……”
咦?有错麽?
说有,它也是有的。
在宋,这官员住的地方也是有府、邸之分的。
邸,好说,就是高级官员的住所,而且这玩意不需要皇帝赐予。而且这玩意儿没什么大小形制之分。你就是在京中随便租一间房,那也算是个个邸。
你这说的,都高级官员了?还要租房住?
其他朝代我不知道,在宋,高级官员租房住也是司空见惯。
原因只有一个,实在买不起!
北宋公务员看似优厚的“本俸”之外,还有“职田”、“公使钱”等二十余项补贴,但也架不住京城动辄千贯的房价!顶级官员,也就是二品的官员,要置办三进院落,基本上要不吃不喝的攒上十年。
我们的大文豪苏轼苏打文宗,在担任杭州通判时,月俸可在当地买下宅院五间。
可是,调任汴京后,明显的觉得钱不够花,且在其《东坡志林》中自嘲“俸入所得,随手辄尽”,按现在的说话,那就是一个妥妥的月光族。
同等俸禄,在京城,也将将够租了一间官舍。
按他的话来说,那叫一个“俸钱三万岂不多,年来白发满头生”。
这还是政府补贴官员的官舍,租平民的房子?你想都别想!那就不仅仅只是一个“年来白发满头生”了!
府?那就有讲究了。
有一句话叫做“开府建牙”。
咦?你这厮又胡说,人家说的是开府建衙!不是牙!你要咬人啊!
哦,这事啊……衙,来说,不是个人能建的,也不是你相见就建的,而且那玩意不是给人住的,那是一个朝廷的办公机关。
牙,是指的牙旗。
就是打仗的时候,能扛自己的旗帜。并能在家养了亲兵家将!这玩意儿,有盔甲都不算犯法!
这就是大家所说的“文官开府,武官建牙”!
府,这个称谓,意味着你是可以在家办公的,你还能请了进士作为府官来协助你办公!
那,什么样的文臣武将能开府建牙?
就一句话,非王公者,不可得!
等级不够?想都别想!敢说一句?那就是造反的罪过!这玩意儿?那得是皇上钦赐敕造!
尽管这宋邸也是太祖敕造的,世袭医帅也有御赐的牙旗。然,依旧只能算是邸,而不敢称府。
却见那蔡京将那木牌拿在手中拉远了端详了墨色,口中缓道:
“无差也!”
说罢,又望那赵祥凝眉,道:
“若有差,尔缘何在此?”
这话说的让那赵祥接不住。
怎的?
自家虽是这宋邸的临时管家,然,究其身份,也是一个亲王府的参将。
况且,他也知道宋粲是吴王认下的干儿子,而且,还不是就红口白牙的说说就算了,那是在宗正寺登记在案的,有玉牒的那种!
如是,把说这宋邸说成府,即便是皇帝亲自来,也挑不出个什么理来!
那蔡京说罢,便拿了雕刀,一刀刀的认真的刻下。
倒是一句话让那管家赵祥收声,尬笑了一个无语。只在一旁认真的伺候了去。
初巳,雪落。
饶是一个银龙飞舞,玉鳞飘飞。那纷纷扰扰的,不消片刻,便是如那雁羽纷纷皑皑,来了一个染庭挂树。
那棵与宅同岁的银杏,饶也是个枯枝向天。能遮的住盛夏的阳光,终也挡不住这冬日的大雪。
却是无风,见那雪花直直的落下,落于树下石几之上纷纷的碎裂,簌簌有声。
见那雪花碎于那木牌之上碎碎,那蔡京仍无动,依旧持了雕刀认认真真的剃字刻木。
那管家省事,便是叫了纸伞过来。
当那木牌之上的“宋府义诊”刻字之上,那最后一笔朱砂抹过,石几之上的雪已盈寸厚。
那蔡京揉了手指抬头,且望了那被雪覆盖了的坍塌的中堂,饶是一叹。
却也之间,那唇齿间的白雾一闪,便消失于那漫天的落雪之中。
却想说些什么,倒是如同那叹息出来的白雾一般,且是一个索然的无味。
便轻轻的将那木牌放在石几积雪之上,饶是一个丹红衬了雪白。
蔡京却无暇见此,忘了那刚刚刻好的木牌,面上亦是一个怅然若失,喃喃了道:
“只此罢……”
三字说罢,便正冠掸衣,望那残垣断瓦躬身一拜。
却也是个头也不回,直直的往那大门而去。
回风舞白雪,撩动了他鬓间的白发随风,却也将他刚刚踏出的脚印,掩了一个毫无痕迹。
那管家赵祥心下亦是一个戚戚。
宋邸?于这蔡京而言,且不是只是个临时落脚的破败之地。
如今匆匆离去,却也不晓得要经得什么样的风霜雨雪,怎么样的狂暴雷霆。
却是个不问,只撑了伞紧紧的跟了去。
令那些个家丁大开了中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