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鳄鱼住在茶艺馆地下室期间,它的适应力奇佳,光凭这点,它就值得获颁一座金马奖(为什么是金马奖,大概是因为唯有这个颁奖典礼可以让鳄鱼不用穿人装,直接亮相,兼收娱乐效果),或是一座优生宝宝奖(必定有贡献于改良纸尿布的灵感)。
鳄鱼的生活极具规律性。
早上不需闹钟,在地下室更看不到太阳,但六点一到它就会自动起床,穿着咖啡色格子的新睡衣,老板娘儿子的睡衣,手臂和裤管布料都短一截,手里抱着代替的鳄鱼玩具,这是它自己做的,十几条小手帕裹成一团再用一条大手帕包住,每天睡觉它都要抱着鳄鱼玩具睡。
它睡在自己堆成凹形的货堆床上,一起床,朦胧闭着眼睛,直线走到角落的尿桶,坐着上厕所。
趁着天还蒙蒙亮时,爬到地面上的排水沟倒掉,这是一天里它唯一上去透透气的时刻。
吃早餐前它例行要做运动,它的运动是往上跳跃摸天花板如此一百下,由于怕被邻居查出它就是鳄鱼,常搬家的结果,它发现只有这种运动可以在任何居住环境做。
没有鳄鱼罐头,鳄鱼利用仓库里一只火锅,煮出稀奇古怪的三餐。
早上的时间鳄鱼都在读东西,它几乎只要有文字都读,在地下室读货物上的标识,进货记录本,它最钟爱的是一本破旧的灵异杂志。
下午它边听一台小型的收音机,边做一些手工,有时候是织毛衣,有时候是做中国结,有时候是拼凑模型。
它把这些都送给我,折合我支出的金钱,我不要都没办法。
晚上它看电视(这是我的一台小电视),十点钟一到,它又不自觉地爬上货堆床,如果我愿意讲一则故事给它听,它会高兴地投一个一元硬币在小猪里。
“贾曼,我可不可以写信到电台点播歌曲?我可是忠实听众!”
“好啊。
那你要署什么名?”
“鳄鱼啊!”
“不行。
大家会来访问你。
那你要点什么歌?”
“我要点我自己作的《鳄鱼之歌》给贾曼。”
鳄鱼有一个最奇怪的习性。
鳄鱼只有在穿上人装时,才敢看着我说话,在地下室时它大都没穿人装,所以每当它要跟我说话时,它就对着V8摄影机的镜头说,我若要看鳄鱼的表情,就对着摄影机的观景窗,看累了必须闪到一个布幕后面说话,这是应鳄鱼的要求隔开的。
鳄鱼是个天生的演员,对着镜头讲话是它唯一的“沟通方式”
:“我大概是历史上发现这件事的第一个人。”
我不在的时候,它也可以自己对着镜头跟我说话。
“喂,鳄鱼,你怎么知道‘惹内’这个名字的?”
“哇,就在一本《婴儿与母亲》里啊,它说有一个叫‘惹内’的法国人,他是孤儿,很小就被关进监狱,在监狱里长大,认囚犯们作爸爸妈妈,后来他亲生母亲要来认他,他拒绝去认哩。
他把监狱当家,刑满后出狱,又故意犯罪关进监狱哩!
贾曼,监狱里面可以看电视吗?”
“可以,但是没办法点播歌曲。”
“鳄鱼,你想你会不会生殖?”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碰过另外一只鳄鱼。”
2
大学四年,我最后一次同时看到吞吞和至柔,是在社长卸任之前的一次全社聚会上,地点在我汀州路五楼顶的住处。
十几个人挤在我狭小的窝里,打牌的、大吃的、聊天的、喝酒的、睡觉的,互相挨依挤躺着,在冬天的深夜里喧闹成一团,非常温馨。
从头到尾,我都注意着守在录音机旁边负责DJ的她们俩,她们都是狂热地喜爱西洋音乐的“乐痴”
,两人靠着身体并坐在地上,在彼此交融的默契底下兴致盎然地商量着播放顺序。
我永远记得每当她们宣布要播放的下一首歌曲名称时,她们热心且七嘴八舌地向大家介绍歌曲的内容、风格和掌故,声音激动、眼神发热,充满对生命的热望。
仿佛这音乐将她们俩的内在紧紧黏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