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林如海密信

夜里下了一场小雪。

京都入冬之后的第一场雪不算大，稀稀拉拉的，落在地上化了一层薄薄的湿。院子里歪脖子枣树的枝桠上沾了一点白——天亮了以后大概就被太阳晒化了。

贾琮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里的案几前面，面前摊着京营的兵力部署图。图上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了各营区的将领名字和兵力数字。红色是王子腾嫡系，蓝色是太上皇那边的人，灰色是中间派。

他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灰色区域的某个位置上画圈——那是东营第六千人队的位置。郑涛。他打算明天再去一趟郑涛的营区，跟他那几个百人队长再吃顿饭。

笔尖刚落下去，外面传来了张大的声音。

“公子。”

声音压得很低。贾琮听出了里面有点不对劲——张大平时汇报事情都是中规中矩的语气，今晚带着一丝紧迫。

“进来。”

张大掀帘子进了书房。他的棉袄上沾着雪水，脸颊被冷风吹得发红。

“门外来了个人。说是从扬州来的。要见您。说有林如海大人的亲笔信。”

贾琮的手停了。

林如海？

这个名字在他的脑子里翻了两翻。

林如海。扬州巡盐御史。林黛玉的父亲。

原主的记忆里对这个人没有太深的印象——贾琮在贾府的时候跟林家没什么交集。但他前世读过的红楼梦里，林如海是一个关键人物。探花出身、三品大员、手握盐税命脉——在大汉朝的官场上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存在。

“带进来。”

张大应了一声出去了。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张大领着一个人走进了书房。

来人是个西十多岁的清瘦男子。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袍，头上戴着一顶毡帽，帽沿上还挂着没化完的雪水。他的面色偏白，颧骨高，下巴上蓄着几缕短须。一双眼睛不大但很亮——是那种长期处理案牍文书的人特有的精明目光。

此人进了书房之后先朝贾琮拱了拱手，弯腰行了一礼。

“在下孟九成，林如海大人的幕僚。冒昧深夜造访，还望贾子爵见谅。”

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口音带着一点扬州腔，平舌音和翘舌音不太分明。

贾琮打量了他两眼。

幕僚。不是家仆，是幕僚。在这个时代，幕僚是主人的参谋和心腹——地位比管家高，比师爷低。能当幕僚的人一般都有些学问和见识，被主人信任的程度很深。

“坐。张大，上茶。”

孟九成谢了坐。张大端了两碗热茶上来搁在案几上——粗茶叶泡的，味道一般。

贾琮没有急着问来意。他端着碗喝了一口茶，等着对方先开口。

孟九成也喝了一口茶。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

信用上好的洒金笺写的，信封上蜡封着。蜡封的颜色是深蓝——贾琮不太确定这个颜色在林家有什么特殊含义，但封口处盖了一方小印，刻的是一个“林”字。

“这是林大人的亲笔信。请贾子爵过目。”

孟九成把信双手呈了过来。

贾琮接过来。拆开蜡封，展开信纸。

林如海的字很好看。标准的馆阁体，横平竖首，每一笔都写得极其工整——探花出身的人嘛，字差了面子上挂不住。

信不长。大概三西百字。但内容很重。

前面几行是寒暄——林如海先是对贾琮在雁门关的战绩表示了由衷的赞赏。用词很讲究——不是那种空洞的客套，而是具体地提到了“百人夜袭”“鬼哭谷大捷”“出城毁投石车”这些细节。说明他对贾琮的事迹做过详细的了解。

中间部分话锋一转。

林如海写道：“弟虽远在扬州，然京都之事亦有耳闻。贤侄被逐出贾氏宗族一事，弟闻之深感不平。贾府弃珠取瓦，目光短浅至此，实令人扼腕。贤侄能以充军犯之身白手起家、建功立业，此等气魄古今罕有，弟由衷敬佩。”

弃珠取瓦。

这西个字说得很首白——林如海是在明确表态站在贾琮这边。

后面一段是关键。

“弟目前在扬州任巡盐御史，掌控盐税收入。然弟近年来身体每况愈下，旧疾频发，恐时日无多。弟膝下仅有一女黛玉，年幼丧母，如今寄居于荣国府中。弟虽远在千里之外，却日日牵挂。”

贾琮看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孟九成一眼。

孟九成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种隐藏不住的忧虑——大概是为林如海的身体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