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赵乾将军——老将的眼光

赵乾站在帐篷门口，没有进去。

他就那么站着，一只手背在身后，空袖子在晚风里晃了两下。目光从帐篷里的几个人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了贾琮身上。

“请战书是你写的？“

“是。“

赵乾把那张皱巴巴的黄麻纸从怀里掏了出来。

纸己经被展开过了，折痕处有些发毛，大概是被反复看了好几遍。他把纸翻到后半段，那段加了战术分析的部分。

“鞑靼斥候重点观察了东南角城墙与南城门的连接段，此处城墙夹角为钝角，守方弓箭手无法形成交叉覆盖，且去年修补的新旧砖接缝处砂浆松散，抗冲击力不足。“

他把这段念了出来，一字一字的，念完了看着贾琮。

“这些，是你在城墙上搬石头的时候看出来的？“

“是。“

赵乾把纸折好，没有还给他，揣回了自己怀里。

“砂浆松散这一条——“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上次在阶梯底下那种例行公事的随意，而是带上了一种正式的、认真的分量，“我的工兵队长都没发现。你怎么看出来的？“

贾琮没法说“战魂碎片给的“。

他想了想，给了一个更合理的说法。

“搬石头的时候手按在墙面上，感觉新旧砖的接缝处有震感。按上去手掌能感觉到砂浆在动，不结实。“

赵乾盯着他看了几息。

他信了。不是因为贾琮说得多有道理，是因为一个搬过石头的人确实可能通过触感发现墙面的问题——前提是他足够细心，并且有足够的敏锐度。

“你几岁？“

“十三。“

“十三岁。“赵乾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品一杯难以下咽的药。

他转过身，朝帐篷外面走了两步，停在了营地空地上。月亮还没出来，天色暗沉沉的，远处城墙上巡逻兵的火把光从围墙那边透过来，照在赵乾铁甲上映出昏黄的反光。

“跟我出来说。“

贾琮起身跟了出去。

赵乾走到营地边上的一棵歪脖子树底下站定了。那棵树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干瘪瘪的，叶子掉得七七八八，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枝桠在夜风里晃。

“你的请战书我看了三遍。“赵乾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前半段请战没什么好说的——杂役营想上城墙，我能理解。城破了谁都跑不掉，想打总比等死强。“

他顿了一下。

“但后半段的战术建议，不是一个十三岁少年写得出来的东西。“

贾琮没接话。

赵乾继续说：“你说东南角需要设置预备队梯次补充，第一梯队扛两个时辰后由第二梯队接替，保证前线始终有生力军。这是标准的轮换守城战术——大汉武学院三年级的教材内容。你在哪学的？“

贾琮的大脑飞速运转了两息。

“没学过。想出来的。“

赵乾的眉毛挑了一下。

“想出来的？“

“将军，您守了雁门关二十年，每次鞑靼人攻城，城墙上最先撑不住的是哪个位置？“

赵乾的表情微微变了。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东南角。每次都是东南角。

“最先撑不住的原因是什么？不是兵不行，是人扛不住。“贾琮说，“一个士兵在城墙上跟人肉搏，体力极限大概两个时辰。超过两个时辰，反应变慢，力气变小，失误变多，死的人就多了。死的人一多，缺口就出来了。缺口一出来，后面的人看到前面的同伴倒了一片，心态也会崩。“

他停了一下。

“所以关键不是多放人上去，是让城墙上永远有体力充沛的人在打。打累了就换下来休息，换一批生力军上去。鞑靼人要的是一鼓作气把城墙淹了，守军要做的就是不让他们得逞——你拼命我轮着来，看谁先耗不起。“

赵乾沉默了很长时间。

夜风从草原上刮过来，又冷又干，带着一股子枯草的涩味。远处城墙上的火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有一盏被吹灭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被巡逻兵重新点上。

赵乾转过头来看着贾琮。

月光不亮，但贾琮还是看清了他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赞赏，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像是在这个十三岁少年身上看到了什么让他既欣慰又不安的东西。

“你的杂役营有多少人能打？“

“三十五到西十个。“

“武器呢？“

“十五把旧刀，八套破皮甲。“

赵乾“嗤“了一声。那声响里带着点苦味。

“十五把刀，上城墙？连人家鞑靼人的弯刀都磕不过。“

“所以我想向将军再要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