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血泪控诉

又三日过去，训练照旧，校场上杀声和木刀撞击声不绝。那点缴获的杂粮和风肉，在百十张嘴的消耗下，迅速减少。周能报上来的账册，存粮数字又跳动着下降了一截。紧迫感像无形的鞭子，抽在赵珩心头，也通过他冷硬的训练要求，传递到每个士卒绷紧的肌肉和神经里。

这天下午，日头偏西，哨骑带回了预料之中的消息：黑风岭山寨加强了戒备，但并未大规模下山报复，似乎“独眼彪”的死和那场伏击，让寨里剩下的匪徒成了惊弓之鸟，暂时缩了回去。这是个好消息，也是个坏消息——山寨更难打了，但短期内来自匪患的首接威胁降低了。

然而，乱世边地，危机从不单一。

傍晚时分，辕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嘈杂。一队外出例行巡逻的士卒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人。

一个老妇。

她衣衫褴褛，几乎不能蔽体，露出的手臂和脖颈上满是新旧交错的淤青和鞭痕。头发花白散乱，沾着草屑泥土，赤着的双脚冻得发紫，好几处裂着血口。她被两个士卒搀扶着，几乎是被拖进校场，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枯叶。一进校场，看到聚拢过来的军汉和点将台上的赵珩，她浑浊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光芒，挣脱搀扶，踉跄着向前扑了几步，然后“噗通”一声，重重跪在冻硬的土地上，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军爷！将军！青天大老爷！给俺们做主啊！给俺们报仇啊——！”

嘶哑、凄厉、带着血泪的哭嚎，瞬间撕裂了校场上训练后的疲惫和喧嚣。所有士卒都停下了动作，愕然、疑惑、继而慢慢浮现出同情的目光，看向那个磕头不止的老妇。

赵珩从点将台上走下，走到老妇面前。陈五紧跟在侧，手按刀柄，警惕地扫视西周。

“怎么回事？”赵珩问带队巡逻的什长。

那什长脸色难看，抱拳道：“回队正，弟兄们巡到北边二十里外的刘家洼，村子……村子被屠了！房子烧了大半，路上、院子里……都是尸首，老的少的都有。这老太太是我们在村后一个粪窖里发现的，就剩一口气了。”

“谁干的？”

“看手法，还有留下的标记，是西山寨的‘秃鹫’那伙人！”什长咬牙道，“那帮畜生！连吃奶的娃儿都没放过！”

西山寨，“秃鹫”。赵珩眼神一凝。这也是附近一股悍匪，人数比黑风岭只多不少，头目“秃鹫”以凶残狡诈闻名，行事比“独眼彪”更无底线。其山寨在西边更深的山里，地势更险。

“老太太，慢慢说。”赵珩蹲下身，看着还在磕头的老妇。她额前己经磕破，渗出的血混着泥土，糊在脸上，模样凄惨可怖。

老妇抬起泪血模糊的脸，枯瘦的手死死抓住赵珩战袄的下摆，指甲几乎要掐进粗布里，声音因极致的悲愤和恐惧而变形：“军爷！那帮天杀的畜生啊！三天前的夜里，他们冲进村子，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我儿子、我儿媳……被他们乱刀砍死在我眼前！我那小孙女，才十二岁啊！被他们……被他们拖走了！村里的姑娘，只要没死的，都被拖走了啊！”

她猛地转头，指向西边群山的方向，手指颤抖：“他们还说……还说寨里缺女人，缺粮食，要把抓去的人，卖到西边……卖到西边去换刀枪！军爷！求求你，发发慈悲，救救那些苦命的孩子，给我儿子儿媳报仇！给刘家洼几十口子冤魂报仇啊！我给你磕头了！我给你当牛做马！”

说着，又要以头抢地。赵珩伸手拦住，触手只觉得老人瘦骨嶙峋，浑身冰凉，只有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刻骨的仇恨和绝望的希冀。

校场上一片死寂。只有老妇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和粗重的喘息。许多士卒握紧了拳头，眼睛发红。乱世边地，谁家没有亲戚故旧？谁不担心哪天灾祸落到自己头上？老妇的遭遇，刺痛了他们内心最深的恐惧和兔死狐悲的愤怒。

陈五凑到赵珩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道：“西边……过了西山再往西，出了邢州地界，就是河东。那边……听说有孟家的人在活动，偶尔会收些‘特别’的货。”他顿了顿，“这老太太说的‘换刀枪’，恐怕不是空穴来风。”

孟家？孟知祥的势力？赵珩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这条线太远，暂时顾不上。但“秃鹫”和西山寨，己经是迫在眉睫的威胁，和……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