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谁言痴儿无心事

沈若衣记事起，便知自己的婚事不是自己的。

赐婚圣旨是第七日下来的。她跪在沈府正厅，听内侍宣读。父亲沈文渊跪在她前面，脊背挺得像一杆秤。念到“特赐婚九皇子萧珩”时，母亲在身后极轻地吸了一下鼻子。不是哭，是忍住了。

沈若衣叩首。额头触地，凉的。她盯着地面砖缝里一小块青苔，想这砖大约许久未换了。母亲来拉她的手：“你若不愿，让你爹去求陛下——”“娘。”她反握住母亲的手，母亲的手指冰凉，比她的更凉。“女儿愿意。”

她愿意。不是认命。是她想再看一次水中那双眼睛。他睁开眼的那一刻她正按着他的胸口，水从他嘴角溢出来带着血丝。瞳孔里有一瞬间的恐惧——不是傻子那种空洞，是一个正常人从死亡里醒过来时的恐惧。像被困在某个地方，拼命想出来。她想看清楚那是什么。

大婚定在九月十六。出嫁前夜，母亲来她房里，一首在整理她己经叠好的嫁衣，抚平了又抚，手指在缎面上来回如数针脚。“若衣。进了九皇子府，无论瞧见什么听见什么，先勿声张。先看，看仔细。”烛火里她的眼睛很亮，没有泪。“这世间无人能护你一世。你须自己会游。”

花轿绕临安城半圈，抬进九皇子府。炮竹声里夹着人语。有人在笑，有人道傻子娶妇。她记住了那声音的来处。拜堂时她觉着身侧那人动作极拙，每一步都似初学行路。她跪在他旁边，红盖头下只见他衣摆，暗红底绣金线滚边。衣摆在她视线里晃。晃一下，停。又晃一下。他跪不稳。福安的手从旁伸来扶住他胳膊。

送入洞房。红烛高烧。房中极静，静到能闻烛花爆开之声。然后脚步来了，极轻，却不甚稳。一脚深，一脚浅。他停在她面前。红盖头下她望见他的靴，靴面沾泥。他立了许久。久到她开始数自己的心跳。一。二。三。西。

然后他伸出手。非是掀盖头。他的手落在她肩头，极轻地，将嫁衣上不知何时蹭歪的一缕流苏拨正。手指触到她肩胛，隔着层层嫁衣，那一点温热如烛火燎过。他收回手，取过喜秤挑起了盖头。他立于她面前，红烛光映在脸上，眼睛是傻子的眼睛，空洞，无焦。他痴痴地笑，嘴角咧开，唤了一声含混的“媳妇”。

她看着他，看了三息。然后垂首。一个傻子，不会留意嫁衣上歪了一缕流苏，更不会伸手将它拨正。

夜深了。她卧于榻上阖着眼，呼吸平缓。他躺在她身侧，隔一掌之距。然后极轻地坐起身。他在看她。目光落在她面上，自额间至眉眼至唇畔，看了许久。然后他伸出手，将她身侧的被褥往上牵了一寸，掖入她肩下。动作极轻，如一个常做此事之人。

沈若衣睁开眼。月光自窗纸透入落在他面上。他的手指搭在床褥上，无意识地动了动。她顺着那动作望过去——食指在床单上画着什么。一笔，一划。横，竖，撇，捺。非是大晟通行的写法，有些笔画省简。共九字，一字不识。然她记住了每一笔。

次日她醒得极早。趁青禾整饬床铺时她行过去垂目望了一眼床单。那几字己被拭去了，床单上留着指腹擦过的痕迹，极淡。她未声张。

梳洗毕，她铺纸提笔，凭着记忆将昨夜那九字一笔一划默下。九字，一字不识。她将纸折好，启开妆奁最底层的屉子，取出一册空白账本，靛蓝封面，是自沈府携来的。翻开扉页将折好的纸夹入，然后提笔在扉页上落了首行。字极小，一笔一划皆收着。九月十七。彼于床褥画九字。不识。搁笔，指腹轻按纸面。墨迹未干，微微洇入纸纹。她将账册锁回屉中。

午后，邸报送入府中。沈若衣正于宁嫔灵前上香，青禾自外间入，面色有异。“姑娘，边关邸报。北狄犯边，掠雁门关三县。”沈若衣的手顿了一下。香灰落下烫在手背，她未擦。“朝堂上如何。”“姜岳姜将军请战，遭驳。五皇子门下御史道国库空虚，不宜轻启战事。陛下留中不发。”

沈若衣将香插入炉中。宁嫔的灵位在烟后，字迹己有些模糊。她的婆母，十九年前溺于太液池。她想起入宫谢恩时萧珩望向太液池的目光——非是傻子的目光，是一种极远的、如在望什么物事的目光。后方打听得中秋宫宴后，他被推入了同一片水。同一片水。